京郊,野草蔓生的山坡上,幾簇新綠的野菜剛冒出尖兒。小燕子像只精力過剩的麻雀,挎著小籃,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邊東張西望,手裡的鏟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刨著土。
柳青和柳紅則沉穩許多,仔細辨認著能食用的野菜,動作利落地採摘,放進臂彎的籃子裡。大雜院裡十幾口人等著吃飯,每一口糧食都來之不易。
“柳青!柳紅!快——快來呀!這……這兒有個死人!!”
突然,小燕子驚恐萬分的尖叫聲從不遠處的灌木叢後傳來,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完全不似平日裡的咋咋呼呼。
柳青和柳紅聞言,心中猛地一沉,臉色驟變。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來不及多想,他們立刻扔下手中的籃子和鏟子,拔腿就朝著小燕子聲音傳來的方向狂奔而去。
荊棘刮破了衣衫,他們也顧不上了。衝到近前,只見小燕子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著灌木叢深處。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個身著破爛衣衫、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正一動不動地趴伏在雜草之中,身下的泥土隱隱透著暗紅的色澤。
“我的娘哎!真……真死了?”小燕子嚇得往後縮了縮,躲到了柳紅身後。
柳青到底是男子,膽氣更壯些。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那女子的鼻息。指尖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熱氣,他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
“還有氣!沒死!”柳青立刻喊道。
聽說人還活著,小燕子的膽子也回來了一些,和柳紅一起湊上前。這時他們才看清,這女子衣衫襤褸,後背至臀腿部位的布料幾乎被血跡浸透,黏連在皮肉上,傷口猙獰,周圍還散發著一種不太好聞的腥腐氣味。她的臉側向一邊,沾滿泥汙,雙目緊閉,嘴唇乾裂爆皮,額頭卻滾燙得嚇人。
“我的天爺!這……這是遭了甚麼大罪了?被打成這個樣子?”柳紅倒吸一口涼氣,她是姑娘家,心更細,也更能體會這傷勢的可怕。
“傷得太重了!得趕緊送醫館,不然真就沒命了!”
柳青當機立斷,也顧不上甚麼男女之防和汙穢,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奄奄一息的女子背到自己背上。女子輕得嚇人,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
救人如救火!幾人再也顧不上那半籃子野菜,柳青揹著人,柳紅和小燕子在一旁護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下官道旁的城鎮疾步而去。
柳青自幼習武,腳力非凡,即便揹著一個人,速度也絲毫不慢。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背上那微弱的呼吸,彷彿隨時都會停止。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幾人氣喘吁吁地衝進了鎮上那家名為“濟善堂”的醫館。
這濟善堂在窮苦人中間頗有善名,坐堂大夫醫術不錯,藥價也相對公道,柳青他們平日賣藝受了些跌打損傷,也常來這裡抓藥,算是熟面孔。
“大夫!大夫!快來人呀!要出人命啦!”小燕子人還沒完全跨進門檻,那帶著哭腔的喊聲就已經響徹了整個醫館,引得候診的病人和藥童紛紛側目。
一個穿著半舊青布長衫、留著花白鬍須的老大夫聞聲從裡間快步走出,看到柳青背上那個血人似的女子,眉頭立刻緊緊皺起:“怎麼回事?快,抬到裡面榻上去!”
幾人手忙腳亂地將女子安置在裡間窄小的病榻上,讓她趴伏著。
老大夫上前,先是凝神屏息,仔細診脈,手指搭在那纖細得幾乎一折就斷的手腕上,感受著那微弱而混亂的脈象。
隨後,他又輕輕掀開女子後背那與傷口黏連的破碎衣衫,檢視傷勢。只見那臀腿之處皮開肉綻,傷口邊緣紅腫不堪,甚至有些地方已經流膿,散發出異味,顯然是感染了。
老大夫面色凝重,收回手,沉聲道:“這位姑娘是受了杖刑,傷口沒有及時妥善處理,導致邪毒內侵,傷口潰爛,引發了高熱。如今這高熱不退,加上失血體虛,已是十分兇險了!”
“杖刑?”柳青三人面面相覷,心中更是驚疑不定。這女子究竟是甚麼人?為何會受此重刑?
“大夫,那……那能治嗎?”柳青急切地問道,語氣充滿了擔憂。
老大夫沉吟了一下,捋了捋鬍鬚:“治是能治,只是……她這傷勢沉重,需先用烈酒清洗創口,剜去腐肉,再敷上好的金瘡藥拔毒生肌。內裡更要服用退熱消炎的湯藥,其中幾味藥材,如犀角、上好的人參鬚子吊氣,價格都不菲。再加上後續調養……這所需的銀錢,恐怕不是個小數目啊。”
聽到“不是小數目”幾個字,柳青、柳紅和小燕子的心都沉了下去。他們彼此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為難與掙扎。
小燕子最先忍不住,她扯了扯柳青的袖子,壓低聲音,帶著哭腔道:“柳青……不然……不然我們就不救了吧?這……這得花多少錢啊!都夠我們大雜院老老少少一年的嚼用了!我們……我們哪裡負擔得起啊!”
她不是不善良,只是現實太殘酷。大雜院裡還有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張爺爺的風溼藥快斷了,寶丫頭還等著扯布做件新衣裳……每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柳紅也沉默著,眉頭緊鎖,顯然內心也在天人交戰。
柳青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女子,又看了看滿臉掙扎的妹妹和小燕子,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他挺直了脊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不行!我們江湖兒女,講的就是一個‘義’字!路見不平尚且要拔刀相助,如今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擺在眼前,我們怎能因為銀錢就見死不救?那和那些為富不仁、冷血無情之輩有何區別?”
他看向小燕子和柳紅,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小燕子,柳紅,我們大雜院老老少少不是一家人,尚互相扶持。
這個姑娘,雖然與我們素不相識,但她也是一條命啊!我們既然遇上了,就是緣分,怎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們面前?若是今日我們袖手旁觀,往後餘生,心裡能安生嗎?”
小燕子被柳青這番話說的低下了頭,她本性善良,剛才也只是被巨大的花費嚇住了。
此刻聽柳青這麼說,再想想那姑娘悽慘的模樣,心裡也難受起來,嘟囔道:“我……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太貴了嘛……”
柳紅也抬起了頭,眼神恢復了清明和堅定:“哥,你說得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錢沒了我們可以再賺,命沒了就真的沒了!我們救!”
老大夫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也頗為動容。他與柳青幾人相識已久,知道他們雖是賣藝的,生活清苦,但為人仗義,從不拖欠藥錢。
此刻見他們如此仁義,便也不再猶豫,開口道:“既然你們決定要救,老夫必定盡力。你們且放心,藥錢……若是眼下不湊手,先記在賬上也可。先救人要緊!”
“多謝大夫!多謝大夫!”柳青連忙抱拳行禮,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柳紅,你手腳麻利,快去幫大夫準備熱水、乾淨的布!”柳青迅速安排起來,“小燕子,你在這兒守著,我去看看我們還有多少積蓄,再想想辦法……”
濟善堂裡頓時忙碌起來。老大夫取來刀具、烈酒和藥粉,準備清理傷口。柳紅打來熱水,幫忙按住因疼痛而無意識抽搐的女子。小燕子也忘了害怕,緊張地在一旁遞東西。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酒味和草藥苦澀的氣味。柳青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又看了看榻上那生死未卜的陌生女子,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而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個偶然救下的、身世成謎的女子,將會給他們的未來,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