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壓抑的等待並未持續太久。產房那厚重的門簾被一隻佈滿褶皺的手掀開,負責接生的穩婆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用柔軟錦緞襁褓包裹著的小小嬰兒,那襁褓的明黃色,本是尊貴的象徵,此刻卻似乎襯得裡面的小人兒更加脆弱。
穩婆快步走到劉恆和聶慎兒面前,屈膝行禮,臉上努力擠出的笑容帶著幾分惶恐和不確定。
“奴婢參見代王、王后。恭喜代王,竇美人……為您生下了一位小郡主。”
穩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微微側身,將襁褓稍稍前傾,好讓劉恆能看到裡面的嬰兒。
劉恆的目光落在那個新生的小生命上。
得知是個女兒,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他已有聶慎兒所出的嫡子劉啟,自然更盼望能多幾位王子以壯王室枝幹。
不過,這絲失落很快便消散了,畢竟也是自己的骨血。然而,當他看清孩子的模樣時,剛鬆開的眉頭又不禁蹙起。
那孩子實在太過瘦小,面板紅皺,像只剛出生的小貓崽,連呼吸都顯得微弱不堪,方才那細若遊絲的哭聲彷彿只是眾人的錯覺。
這與聶慎兒生產時,劉啟那洪亮的啼哭和健碩的模樣簡直天壤之別。
“這孩子……”劉恆心中升起一股擔憂,這擔憂更多是出於對子嗣安危的本能,而非深厚的父愛。
他立刻招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太醫!快過來看看小郡主情況如何?”
一直候在一旁的太醫連忙應聲上前,恭謹地從穩婆手中接過那個輕得幾乎沒甚麼分量的襁褓。
他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嬰兒纖細得彷彿一碰即碎的手腕上,凝神屏息,仔細探察脈象。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醫那愈發凝重的臉上。
良久,太醫才收回手,將孩子交還給穩婆,然後轉向劉恆,躬身回話,語氣沉重而謹慎:“回稟王爺……小郡主……她本就先天不足,是八月早產,加之母體摔倒時受了劇烈震盪與驚嚇,元氣損傷極大。
這……這脈象細弱無力,根基受損啊……”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話語間帶著明顯的吞吐和遲疑,“日後……若能以最精細的方式小心養護,用最好的藥材溫補,避免一切風寒驚擾,或許……或許能平安長大,活到成年。只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和沉重的表情,已明確傳達出這個孩子未來將病痛纏身、命運多舛的資訊。
劉恆一時沉默了下來。他看著那個在襁褓中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小女兒,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註定孱弱、需要耗費巨大心力才能勉強養大的郡主,與一個健康活潑、能傳承基業的王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自是不同。
這沉默裡,有對子嗣的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現實考量的冷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就在這時,聶慎兒的聲音溫和地響起,打破了沉寂,她關切地問道:“竇美人情況如何?身子可還安好?”她身為王后,此刻詢問產婦的情況,顯得既合規矩又寬厚仁德。
太醫連忙轉向聶慎兒,回答道:“回王后娘娘,竇美人此番生產,可謂九死一生。因摔跤導致早產,出血過多,胞宮受損極為嚴重……臣……臣直言,竇美人此後,恐怕……很難再懷上身孕了。”這判決如同又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聶慎兒聞言,面上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唏噓與憐憫。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低語道:“這……真是……宮中女子,常言母以子貴。
如今竇妹妹竟傷了根本,往後難以有孕,這唯一的孩子,偏偏又……”
她的目光掃過那孱弱的嬰兒,未盡之語裡充滿了“命運弄人”的感慨。
人人都知道,一個失去了生育能力、且唯一子嗣是個病弱郡主的妃嬪,在這深宮之中,未來的路幾乎已經被註定是黯淡無光的了。
劉恆對竇漪房本就不甚在意,聽聞此言,心中那點因她產女而起的微弱波瀾也徹底平復了。
他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地吩咐道:“既如此,太醫,你務必盡心,用好藥調理竇美人的身子。宮女們也都仔細伺候著,好好照顧她們母女二人。”
這吩咐聽起來是關懷,實則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說完,他便不再多看產房方向一眼,攜了聶慎兒的手,轉身離開了瀰漫著血腥與藥味的漪蘭殿。
與漪蘭殿的壓抑悽清形成鮮明對比,一回到溫暖明亮的椒房殿,一股活潑潑的生機便撲面而來。
只見一個穿著紅色錦緞小襖、虎頭虎腦的男孩,正咧著剛長了幾顆乳牙的小嘴,張開雙臂,搖搖晃晃地朝著剛進門的劉恆和聶慎兒走來。
正是一歲多的世子劉啟。他走得還不太穩當,像只笨拙又可愛的小鴨子,眼看就要向前撲倒,劉恆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大笑著將兒子穩穩地撈進懷裡,高高舉起。
“爹的大兒子!這麼厲害!都會自己走路了!”
劉恆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和自豪,與方才在漪蘭殿的沉默判若兩人。
他將劉啟抱在懷裡,用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輕輕蹭著兒子嬌嫩的小臉,逗得劉啟“咯咯”直笑。
聶慎兒在一旁看著,臉上洋溢著溫柔而真切的笑意,語氣帶著寵溺的“埋怨”:“王爺快別誇他了,這孩子皮的厲害!一天天不是跌跌撞撞地要走,就是到處摸索搗蛋,片刻不得安寧。
那嗓門還大得很,哭起來整個椒房殿都能聽見。王爺,不然您把他帶到前殿去帶著吧,一天天真是個小煩人精!”
小劉啟似乎聽懂了母親在“數落”他,立刻在劉恆懷裡扭動著小身子,朝著聶慎兒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地撒嬌:“母后……抱抱!”那聲音清脆響亮,充滿了生命力。
聶慎兒笑著伸手將兒子接了過來。
劉啟一投入母親香軟的懷抱,立刻用兩隻小胳膊緊緊抱住聶慎兒的脖頸,把小臉埋在她肩上,軟糯地嘟囔著:“孃親……啟兒乖……啟兒最乖了……”
一邊說,一邊還用那雙酷似劉恆的烏亮大眼睛,偷偷去瞧母親的反應。
劉恆看著這母子相親的一幕,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方才因竇漪房母女而帶來的些許陰霾徹底煙消雲散。
聶慎兒被兒子這般撒嬌,心早已軟成一灘水,她無奈地笑著,連聲應和,語氣裡滿是縱容:“對,對,我們啟兒乖,我們啟兒是這世上最乖、最棒的孩子!”
這話可把小小的劉啟開心壞了,他在母親懷裡興奮地扭動著,發出更加響亮歡快的笑聲,那充滿活力的聲音迴盪在椒房殿的每一個角落,與漪蘭殿那微弱的貓啼般的哭聲,彷彿存在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健康、活潑、備受寵愛的嫡子,與那孱弱、不受期待、母親失勢的庶出郡主,從降生的這一刻起,命運的軌跡已然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