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中掙扎了許久,竇漪房的意識才如同漂浮的碎片,一點點重新聚攏。
沉重的眼皮緩緩掀開,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漪蘭殿頂,那精緻的雕花彩繪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劇烈的疼痛已經從腹部蔓延至全身,如同被車輪碾過一般,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痠軟與無力。
她下意識地伸手撫摸向自己的小腹,那裡曾經高高隆起,孕育著她所有的希望與倚仗,此刻卻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平坦與空虛。
“孩子!我的孩子呢?!”竇漪房猛地撐起身子,聲音因長久的昏睡和驚恐而變得嘶啞乾澀,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難道……難道她拼死生下的孩子,終究沒能保住嗎?雪鳶用命換來的生機,她熬過無數懷疑和冷眼才得以保全的骨肉,就這樣沒了嗎?
在外間侍候的宮人聽到內殿的動靜,連忙輕手輕腳地小跑進來,見到竇漪房掙扎著要起身,急忙上前攙扶,為她墊好軟枕,口中恭敬地回應道:“美人,您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可算醒了!真是嚇壞奴婢們了。”
“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裡?是男是女?他好不好?”
竇漪房顧不上身體的虛弱和疼痛,一把抓住宮女的手臂,連珠炮似的追問,眼中充滿了急切的渴望與深切的恐懼。
宮女被她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連忙安撫道:“美人別急,小翁主沒事,剛被奶孃抱下去餵奶了,一會兒就抱來給您看。您先緩一緩,太醫吩咐了,您這次傷了元氣,千萬不能激動。”
“小……翁主?”竇漪房抓住關鍵詞,喃喃重複,眼神有瞬間的恍惚。翁主,是對諸侯王之女的稱謂。
“是呀,美人,您生下了一位漂亮的小翁主呢。”宮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歡快一些,試圖沖淡殿內壓抑的氣氛。
女兒……怎麼會是個女兒呢?竇漪房的心,如同被浸入了冰冷的井水,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她無力地鬆開了抓住宮女的手,身體軟軟地靠回引枕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
女兒……在這深宮之中,一個女兒有甚麼用呢?若是兒子,那便是代王膝下唯二的子嗣,縱是庶出,也擁有繼承王位的可能,是她將來安身立命、甚至為雪鳶報仇的最大資本。
可女兒……即便尊為翁主,最終的命運,大抵也不過是成為政治聯姻的籌碼,遠嫁他方,是福是禍全由不得自己。
難道自己拼盡一切,甚至賠上了雪鳶的性命,最終換來的,依舊是這般飄零無依、前途未卜的結局嗎?她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襲來,彷彿這輩子已經看到了盡頭。
一旁經驗老道的嬤嬤看著竇漪房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絕望的眼神,心中暗叫不好。
她原本還猶豫著是否要將小翁主先天不足、體弱多病的情況告知,此刻見竇漪房連生的是女兒都如此失望,更不敢將那雪上加霜的壞訊息說出口了,只能強行將話咽回肚子裡,想著能瞞一時是一時,至少先讓美人把身子養好些許。
過了一會兒,吃飽喝足、已然睡著的嬰孩被奶孃小心翼翼地抱了進來。
奶孃臉上帶著恭敬而謹慎的笑容,輕聲道:“美人,您看,小翁主睡著了,奴婢把她抱來給您瞧瞧。”
“抱過來,讓我看看。”竇漪房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一絲殘餘的失落。
當奶孃將那個裹在明黃色錦緞襁褓中的小小人兒輕輕放在竇漪房臂彎時,她低頭看去,只一眼,滿心的複雜情緒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這……這就是她的女兒?怎麼會……如此瘦小?那小小的臉蛋,還沒有她的巴掌大,面板薄得近乎透明,隱隱能看到皮下青色的細小血管。
她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小胸膛輕輕地起伏著,彷彿隨時都會停止。她輕得就像一片羽毛,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甚麼重量,與想象中新生兒該有的紅潤飽滿截然不同,脆弱得讓人心尖發顫。
“她……她怎麼會……”竇漪房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哽咽,抬頭看向奶孃和嬤嬤,眼中充滿了疑問與恐慌。
奶孃與嬤嬤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最終還是由嬤嬤硬著頭皮,斟酌著詞語解釋道:“回美人……小翁主……她畢竟是不足八月便早產,加之美人您生產前……重重摔了那一跤,動了胎氣,損傷了元氣。
所以……所以小翁主在母體內便供養不足,天生……天生就會比足月的孩子顯得弱一些……只要日後好生將養,定會慢慢健壯起來的……”她的話說得極其委婉,但“弱一些”這三個字,已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竇漪房的心底。
原來,不僅是個女兒,還是個先天不足、病弱的女兒。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竇漪房淹沒。是她,都是她沒有保護好孩子!若不是她不夠謹慎,著了玉錦瑟的道,孩子怎會受此大罪?
是她這個做母親的無能,才連累得女兒尚未出世便遭此劫難,帶著一身病痛來到這個世上。想到這裡,她那因孩子是女兒而產生的失落和功利之心,瞬間被洶湧而來的母愛與自責所取代。
她不再去思考女兒未來的價值,只是動作極其輕柔地調整了一下懷抱的姿勢,讓那個輕飄飄的小生命能更舒適地躺在自己懷中。
她低下頭,用臉頰極其輕柔地蹭了蹭孩子額前細軟的絨毛,眼中盈滿了心疼的淚水。
這是她的骨肉,是她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無論她是男是女,是健康還是孱弱,都是她在這冰冷宮闈中,唯一的、真正的血脈至親。
她就這樣靜靜地抱著,輕輕地搖晃著,哼著記憶深處模糊的童謠,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溫暖和生命力都渡給懷中這個脆弱的小生命。
過了好一會兒,感受到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她才依依不捨地示意奶孃將睡著的孩子抱下去好好安頓。
孩子被抱走後,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竇漪房靠在床頭,緩了片刻,才想起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她看向侍立的宮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與緊張:“代王……可曾來過了?”
宮女連忙回答:“回美人,代王與王后娘娘昨日來過。代王親自吩咐了太醫和奴婢們,定要盡心竭力,好好照顧美人和小翁主的身子。”
宮女刻意略去了代王當時平淡的語氣和很快便離開的事實,只揀了這聽起來像是關懷的吩咐回稟。
聽到代王來過,並且留下了這樣的話,竇漪房一直緊繃著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
她最怕的,就是代王因之前細作之事對她餘怒未消,連帶著也不喜這個孩子,那樣她們母女在宮中的處境將更為艱難。
如今看來,代王至少還是承認這個女兒的,也給予了表面上的關照。這便夠了,這至少給了她們一個喘息的空間。
她重新躺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緒飄回了遙遠的童年,她從小父親早死,母親被人殺害,那種孤苦無依、任人欺凌的滋味,她嘗得太多了。
而她的女兒,雖然身體孱弱,雖然前路未必平坦,但至少……至少還有她這個母親在身邊,拼盡全力也會護她周全。
比起自己那如同浮萍般的童年,女兒的命,或許……終究是比她好上一些的吧?這念頭,成了此刻支撐她繼續堅持下去的,唯一一點微弱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