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恆守在聶慎兒的床榻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昏睡的容顏。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漸明,她卻始終沒有甦醒的跡象,只是偶爾因高熱的痛苦而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每一次細微的動靜都牽動著劉恆緊繃的神經。
聶母送來的湯藥,嘗試著餵了幾次,卻大多沿著嘴角流下,病情不見絲毫起色,反而那臉頰上的潮紅愈發觸目驚心。
劉恆的心如同在油鍋裡煎熬,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尋常大夫的藥石既然無效,他必須動用更大的力量。
“亞夫!”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焦慮而顯得有些沙啞低沉。
一直守在門外的周亞夫應聲而入:“王爺?”
“你持我令牌,速去城南‘杏林苑’,請張神醫前來!無論如何,務必將他請來!”
劉恆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張神醫是長安城內有名的隱士神醫,據說有起死回生之能,等閒不輕易出診,但以代王之名相請,料想他不會拒絕。
“是!屬下即刻去辦!”周亞夫深知事關重大,毫不遲疑,領命後匆匆離去。
不過一個多時辰,周亞夫便帶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揹著藥箱的老者匆匆返回。
張神醫見到劉恆,只是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到床前為聶慎兒診脈。
他凝神靜氣,手指搭在聶慎兒纖細的手腕上,良久,又檢視了她的舌苔和眼瞼,眉頭微蹙。
“這位姑娘是邪風入體,引發高熱,本不算重症。”
張神醫緩緩開口,“然其心脈鬱結,憂思深重,如同在體內點燃了一把虛火,與外邪交織,使得病情纏綿反覆,普通湯藥難以奏效。
需得先以金針渡穴,疏導鬱氣,平息內火,再佐以老夫特製的清心散,方可痊癒。”
劉恆連忙道:“一切但憑神醫施為!”
張神醫不再多言,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手法嫻熟地在聶慎兒頭面、手臂的幾處穴位上輕輕刺入。
細長的銀針微微顫動,伴隨著他的捻轉,昏睡中的聶慎兒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緩下來。
行針過後,張神醫又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些許碧綠色的藥散,示意用溫水化開,由劉恆親自小心翼翼地扶起聶慎兒,一點點喂她服下。
做完這一切,張神醫寫下藥方,囑咐道:“按此方抓藥,連服三日,靜心休養,切勿再動心神,當可無礙。”隨後便告辭離去。
劉恆命人重重酬謝了神醫,自己則依舊守在床邊。
或許是針灸和藥物的雙重作用,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聶慎兒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渙散,適應了光線後,才聚焦到床前那張寫滿擔憂的俊朗面容上。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聲音虛弱而沙啞,帶著剛醒來的迷糊,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卻渾身無力。
劉恆見她醒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大半,連忙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柔聲道:“別動,你剛醒,身子還虛。”
他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眼中滿是心疼,“你發了高燒,昏睡不醒,聶夫人為你熬了幾日的藥,卻總不見好,反覆發作。我實在放心不下,便請了張神醫來為你診治。
幸好……幸好你醒過來了。你可知,這幾日我……”他語聲微哽,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但那深切的擔憂與後怕,已清晰地寫在眼裡。
聶慎兒怔怔地看著他,看到他眼下的烏青和下巴新冒出的胡茬,顯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她心中複雜難言,垂下眼睫,輕聲道:“多謝公子關懷……我……我感覺已經好些了。”
接下來的日子,劉恆幾乎日日陪伴在側。
他不再提那些情愛之事,只是細心關照她的飲食起居,親自監督丫鬟熬藥,有時會為她讀些遊記雜談,有時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陪著她看窗外雲捲雲舒。
在他的精心照料和陪伴下,聶慎兒的身體恢復得很快,蒼白的臉頰逐漸恢復了血色,眉間那點硃砂也重新變得鮮活動人。
然而,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代國事務繁多,他不能長久滯留長安。
這一日,春光正好,院中的桃花灼灼盛開。
劉恆與聶慎兒並肩站在桃花樹下,落英繽紛,灑在兩人肩頭。
劉恆轉過身,面對聶慎兒,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有任何隱瞞。
“慎兒,”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清晰,“今日,我必須向你坦白一切。你之前猜測的不錯,我乃高祖皇帝之子,受封於代地,是當今的代王,劉恆。”
儘管心中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他承認,聶慎兒眼中還是適時的流露出恰當的震驚與無措,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劉恆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不容她退縮,繼續道:“先前隱瞞身份,是怕驚擾了你。
但我的心意,從未有半分虛假。自東市初見,你便已闖入我心扉。你的聰慧,你的剛烈,你的與眾不同,都讓我深深著迷。
我劉恆,以代王之名起誓,願以代國王后之位,迎你入府,此生絕不相負!慎兒,你可願隨我同返代國,做我的王后?”
他的目光熾熱而真誠,帶著王者的承諾與一個男子的全部情意。
聶慎兒抬眸望著他,眼中水光流轉,充滿了掙扎與不捨。她輕輕抽回手,福了一禮,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王爺厚愛,慎兒……慎兒知曉。王爺心意之誠,慎兒感懷於心。
只是……王爺也看到了,我父母年邁,家中只有我這一個女兒。代國路遠,山高水長,若我隨王爺而去,與父母一別,恐怕……恐怕今生都難得再見幾面了。父母在,不遠遊,慎兒實在不忍……”
她這番話語,情深意切,孝心可鑑,絲毫沒有因他王爵身份而迫不及待,反而首先顧慮父母親情。
劉恆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心中對她的欣賞與敬重更是達到了頂點!
如此才貌雙全、又恪守孝道的女子,方配得上他代王正妃之位!
“原來你擔憂的是這個!”劉恆朗聲一笑,胸中塊壘頓消,“這有何難!既然如此,便請伯父伯母隨我們一同前往代國!
我在代國為他們準備一所寬敞舒適的宅院,再派遣得力僕從悉心照料,保證讓他們安享晚年,絕不比在長安遜色!如此,你可放心了?”
聶慎兒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安排,怔了一下,眼中閃過驚喜與感動,她轉頭看向一旁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眼中含淚望著他們的父母。
“爹,娘……你們……”她聲音微顫。
聶母早已淚流滿面,聶父也是眼圈發紅,他走上前,對著劉恆深深一揖:“王爺……王爺如此厚待,小老兒……小老兒感激不盡!
我們……我們願意隨慎兒同去!只要她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只要她能幸福,我們老兩口怎麼樣都行!”
然而,聶父直起身,目光卻異常堅定地看著劉恆,繼續說道:“只是,在應允之前,小老兒還希望王爺能夠答應我一件事。”
劉恆溫和道:“伯父但說無妨。”他以為聶父會要求金銀田宅,或是為他在代國謀個一官半職。
卻聽聶父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小老兒別無他求!只求王爺答應,若他日……若他日王爺不再喜歡我家慎兒,或是她犯了甚麼過錯,惹王爺厭棄……求王爺看在今日的情分上,莫要苛責於她,只需……只需將她完好地送回我們身邊便可!我們聶家雖貧寒,但永遠是她容身之所!”
此言一出,滿院寂靜!連周亞夫都動容地看向這位看似普通的老獵戶。
劉恆更是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聶父!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父親不求富貴,不求權勢,求的竟是這樣一份對女兒最純粹、最無私的守護!
這份沉甸甸的父愛,比任何珍寶都更令人動容。
他收斂了所有隨意,神色肅穆,迎上聶父那雙飽經風霜卻清澈堅定的眼睛,鄭重承諾:“伯父請放心!劉恆在此立誓,必當珍之愛之,護慎兒一生周全,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此生絕不負她!若有違此誓,天……”
“別!”他毒誓尚未出口,聶慎兒已急切地上前,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按住了他的唇。
她仰頭望著他,眼中淚光點點,卻帶著全然的信任與柔情,輕輕搖頭:“慎兒信你。無需誓言。”
指尖溫軟的觸感與她那句“慎兒信你”,如同最甜的蜜糖,瞬間融化了劉恆的心。
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與激動,一把將聶慎兒緊緊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桃花紛落如雨,見證著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