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家這處兩進的宅院,雖不算逼仄,但也絕稱不上廣闊。雨絲連綿,將所有人都困在了這方寸天地間。
劉恆存了心思,自然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客房。
他或是藉口賞看院中雨景,或是在迴廊下漫步,目光總有意無意地掃過聶慎兒閨房的方向。
聶慎兒心知肚明,卻也配合著這齣戲。
她或是去灶間幫母親準備些簡單的飯食,或是去書房取些東西,兩人“不期而遇”了好幾次。
每一次,劉恆的目光都愈發熾熱,而聶慎兒則或是垂眸避開,或是匆匆點頭便離去,將那若即若離、欲拒還迎的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直撩得劉恆心癢難耐。
一次在連線前後院的迴廊下“偶遇”,雨水順著廊簷滴落成串,如同珠簾。
劉恆看著眼前身著素雅衣裙、宛如雨中清荷的聶慎兒,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溫柔:
“聶姑娘,方才聽夫人提及,姑娘素喜品茗、雅擅音律。
恆,雖不通音律,卻心嚮往之。不知今日,在下可有福氣,能聆聽姑娘仙音一曲?”
他姿態放得極低,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聶慎兒抬眸,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那雙水潤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公子想聽,自是使得。只是琴藝粗陋,恐汙了公子清聽。”
“姑娘過謙了!”劉恆喜出望外。
聶慎兒便轉身回房,不多時,抱著一張略顯古舊的七絃琴走了出來。
琴雖不新,卻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劉恆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迴廊,來到了後院一處小小的涼亭內。
亭子雖小,卻雅緻,四周雨聲潺潺,更顯此處清幽。
聶慎兒將琴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焚上一爐淡淡的檀香,然後淨手,端坐於琴前,姿態優雅從容,自有一股沉靜氣度。
“不知公子想聽甚麼曲子?”她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看向劉恆。
劉恆看著她專注的神情,心中悸動,柔聲道:“姑娘想彈甚麼,便彈甚麼。只要是姑娘所奏,恆都洗耳恭聽。”
聶慎兒微微頷首,略一沉吟,纖纖玉指便落在了琴絃之上。
她沒有選擇時下閨閣女子常彈的《幽蘭》、《梅花三弄》之類婉轉纏綿的曲子,而是信手撥絃,一段蒼涼、激昂、帶著金戈鐵馬之氣的旋律驟然響起!
是《大風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她的指法未必是頂尖,但對此曲的理解卻極為深刻。
琴音時而高亢如風起雲湧,時而厚重如帝王威儀,最後那一聲“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慨嘆,更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憂思與期盼,穿透雨幕,直擊人心。
她竟是將漢高祖劉邦當年一統天下、渴求賢才、守護疆土的那種雄渾氣魄與複雜心境,透過琴音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劉恆早已聽得怔住,心中震撼不已!
他萬萬沒想到,一個看似柔弱的民間女子,竟有如此胸襟氣魄!
“姑娘……琴藝非凡!真真是……將先帝開創基業、求賢若渴的雄心與氣度彈了出來!”
劉恆回過神來,忍不住擊節讚歎,眼中充滿了驚豔與不可思議,“只是……尋常女子,大多偏愛那些溫柔小意、訴說閨閣情思的曲子,沒想到姑娘竟……竟是如此不同!”
他看著她,彷彿重新認識了她一般。
聶慎兒輕輕按住猶自微顫的琴絃,抬眼望了望亭外迷濛的雨景,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小女子雖身處閨閣,卻也讀些史書。敬佩的,從來都是那些頂天立地、能安邦定國的大丈夫。至於兒女情長、婉轉低徊之音……非不能,實不願常彈耳。”
這番話,更是讓劉恆心頭巨震!
她不僅容貌絕世,更有如此見識與胸襟!這與他以往接觸過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
激動之下,劉恆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那琴,請求道:“姑娘琴音,發人深省。不知……在下可否借姑娘瑤琴一用?雖琴技粗陋,難及姑娘萬一,但心中有所感,不吐不快。”
聶慎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起身,側身讓到一旁:“公子請便。”
劉恆深吸一口氣,在琴前坐下。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指尖輕輕撥動琴絃試了試音。
隨後,一段與方才《大風歌》截然不同的、纏綿悱惻、婉轉深情的旋律,從他指尖流淌而出。
是《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琴音絲絲縷縷,如同情人的低語,訴說著無盡的思慕與追求。
相較於聶慎兒方才的慷慨激昂,劉恆的琴音更注重情感的細膩表達,那旋律中蘊含的傾慕、渴望、乃至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都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更讓聶慎兒心頭微動的是,他一邊彈奏,一邊抬眸,那雙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飽含深情地凝視著她!
那目光炙熱、專注,彷彿要將她的身影徹底鐫刻進靈魂深處。琴音訴情,眼神傳意,這雙重攻勢,足以讓任何懷春少女心旌搖曳。
聶慎兒不由地垂下眼睫,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白皙的臉頰上漸漸染上一層動人的胭脂色,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少女的羞澀與無措。
“公子……為何……為何這般看著我?”她聲音低柔,帶著一絲慌亂。
琴音恰在此時緩緩止歇。劉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聶慎兒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目光緊緊鎖住她,聲音因緊張和激動而有些低沉沙啞:
“慎兒……”他第一次如此親暱地喚她的名字,“你可知這曲《鳳求凰》之意?
你可知……自那日東市匆匆一別,你的身影,你的聲音,尤其是你眉間這一點硃砂……便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我的心裡,再難抹去!”
他語氣急切,帶著不容置疑的真摯:“我打聽到你家中正在為你相看人家,心急如焚,這才貿然登門!今日鼓足勇氣,借琴音表意,只想親口問你,問你聶慎兒……”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問道:“可否願與劉恆,相伴一生?”
亭內一時間只剩下淅瀝的雨聲。
劉恆緊張地看著聶慎兒,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胸腔。
他貴為藩王,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子如此低聲下氣、如此忐忑不安地祈求一個答案。
聶慎兒抬起頭,眼中水光氤氳,複雜難明。
她看著劉恆那充滿期盼和深情的眼眸,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悽婉與決絕。
她後退一步,拉開些許距離,對著劉恆盈盈一拜,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慎兒……多謝公子厚愛。
公子琴音深情,慎兒非草木,豈能無知?”
她頓了頓,抬起淚眼,“只是……公子也看到了,慎兒不過是一小戶之女,粗鄙淺薄。
而公子氣度不凡,身著錦緞,又姓國姓‘劉’,想必出身宗室貴胄,身份尊貴無比。”
她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帶著一種不容折辱的驕傲:“慎兒雖出身微賤,卻也讀過幾句詩書,懂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道理。
我聶慎兒,寧願布衣蔬食,做那貧寒士子的正頭妻子,與他相濡以沫,也絕不願……絕不願入那朱門高府,為人妾室,仰人鼻息,與人爭寵度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公子厚愛,慎兒承受不起,亦不願承受。此事……絕無可能!慎兒在此,告罪了!”
說完,她不再看劉恆瞬間變得蒼白而難以置信的臉色,猛地轉身,提著裙裾,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涼亭,冒著細密的雨絲,飛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和亭中如同被冰水澆頭、呆立當場的劉恆。
“寧做窮人妻,不做富人妾……”
劉恆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震驚、失落、挫敗,卻又因她這超乎尋常的驕傲與剛烈,而生出了更加強烈的征服欲與……一絲真正的敬意。
她,果然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