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恆立刻收斂了方才面對聶慎兒時不自覺流露出的急切,恢復了平日的溫文爾雅,拱手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恭敬:
“夫人有禮!晚輩劉恆,冒昧登門,打擾夫人清靜了。”
聶母見這年輕公子氣度不凡,行禮規範,言語客氣,心中的警惕稍減,但疑惑更甚,連忙側身避了避禮,溫聲問道:“公子多禮了。
不知公子前來,所為何事?可是小女慎兒……有何得罪之處?若真如此,老身代她向公子賠罪,還望公子海涵。”她下意識地將女兒護在身後。
“夫人萬萬不可!是晚輩的過錯,豈敢讓夫人賠罪?”
劉恆連忙解釋,語氣誠懇,“事情是這樣的,前幾日在東市,人流擁擠,晚輩不慎撞到了聶姑娘,舉止間多有唐突,心中一直深感不安。
今日打聽到姑娘府上,特備薄禮,前來致歉,絕無他意!”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既解釋了緣由,又隱去了聶慎兒打他一巴掌以及帷帽掉落的細節,保全了女方的顏面。
聶母聞言,這才恍然,原來是場誤會。
她回頭略帶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見聶慎兒扭著臉,一副不願搭理人的模樣,只當她是小女兒家羞惱,便對劉恆和顏悅色道:“原來如此。既是誤會,說開便好。公子誠意致歉,足見品行。
慎兒,”她轉向女兒,“還不快請公子進來說話?豈有將客人拒之門外的道理?”
聶慎兒心中好笑,面上卻依舊倔強地扭著頭,不情不願。
聶母見狀,只得親自邀請:“公子若不嫌棄寒舍簡陋,還請入內奉茶。”
劉恆本就想尋機與聶慎兒多相處,此刻見聶母態度溫和,正中下懷,立刻順水推舟:“夫人盛情,晚輩卻之不恭!那就叨擾了。”
他刻意用了“晚輩”自稱,拉近關係。
一行人遂進入聶家雖不奢華卻收拾得整潔雅緻的正廳。聶母請劉恆上座,周亞夫等人則侍立門外。
聶慎兒奉母親之命,前去沏茶。
她低眉順眼地端著茶盤進來,步履輕盈,為劉恆和母親各奉上一杯清茶。
動作間,袖口微拂,帶著淡淡的馨香。她始終垂著眼睫,不看劉恆,但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窈窕身姿和低首時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頸,卻比任何刻意的媚眼都更勾動劉恆的心絃。
劉恆本就是謙謙君子,儀表堂堂,此刻在聶母面前更是刻意展現風度,談吐文雅,關心聶母身體,言語間透露出良好的教養和見識。
聶母越看越是喜歡,這年輕公子不僅相貌好,家世想必也不凡(雖未明說,但氣度騙不了人),且態度誠懇,比那些媒人介紹的尋常子弟不知強出多少。她眼中不禁流露出讚賞之意。
劉恆敏銳地捕捉到聶母神色的變化,心中暗喜,趁著聶慎兒過來為他續水的間隙,忍不住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勢在必得,彷彿在說:“看,你母親對我很是滿意。”
聶慎兒接收到他的目光,心中冷哼,面上卻依舊是一片冰霜。
她續完水,便退到母親身邊,輕聲開口道:“娘,茶已奉過。女兒與劉公子男女有別,不宜久處一室,以免惹人閒話。若無他事,女兒便先回房了。”
聶母雖覺女兒此舉有些失禮,但想著“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也確實在理,便點了點頭:“也好,你去吧。”
聶慎兒對著母親微微一福,又向劉恆的方向草草行了一禮,始終未曾抬眼看他,便轉身,裙裾微動,嫋嫋婷婷地離開了正廳,回到了自己的閨房。
佳人一走,劉恆頓時覺得眼前的清茶也失了味道,與聶母的寒暄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聶慎兒,如今主角退場,他留下也無甚意趣。又稍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告辭。
聶母見他去意已決,也不便強留,親自送他至院門口。
然而,天公似乎有意作美——亦或是作弄。
方才還晴空萬里的天氣,此刻竟毫無徵兆地陰沉下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織成一道密集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水汽朦朧。這雨來得又急又猛,院中的地面頃刻間便積起了水窪。
劉恆主僕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困在了屋簷下,根本無法離開。
聶母看著門外如注的暴雨,嘆了口氣,轉身對劉恆道:“劉公子,你看這雨勢如此之急,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了。
若是冒雨趕路,只怕要染上風寒。若公子不嫌棄,不如就在寒舍暫歇,等雨勢小些再行離去?”
劉恆正愁沒有藉口多留,聞言心中大喜,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他強壓下心中的雀躍,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感激:“這……是否太過打擾夫人了?”
“無妨的,家中雖簡陋,但空房還是有一間的。只是要委屈公子和幾位壯士了。”聶母慈祥地說道。
“如此,晚輩就厚顏叨擾了!多謝夫人收留!”劉恆從善如流,立刻應承下來。
於是,劉恆和周亞夫等幾人,便因這場不期而至的暴雨,留宿在了聶家這小小的院落中。
周亞夫看著自家王爺那雖然盡力掩飾、但眼角眉梢仍透出的喜意,再回想這幾日王爺為打聽這聶姑娘訊息的失態,以及今日這“恰到好處”的暴雨,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美色誤人啊!看來王爺這次,是真的栽了。
只盼這聶家姑娘,並非那等心機深沉之輩,否則……周亞夫眉頭微蹙,心中隱憂難去。
而劉恆,則已經開始期待著,在這小小的聶家宅院裡,是否還能有機會,與那抹令他魂牽夢縈的倩影,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