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懷揣著小姐的信件,一路快步回到了傅宅。
他謹記吩咐,堅持要親手將信交給傅老爺。
門房見他神色鄭重,又是小姐從陸府派回來的人,不敢怠慢,連忙引他去見了傅父。
傅父正在書房臨帖,聽聞女兒特意派人送信回來,且要求親啟,心頭不由一緊,生怕女兒在司令府受了甚麼委屈。
他接過那封看似尋常的信件,揮手讓下人退去,這才帶著幾分急切拆開封口。
然而,信紙展開,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的訴苦或求助,而是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方子。
他凝神細看,竟是些脂粉、香露的配製方法,其中一些用料和步驟描述得極為精細,甚至聞所未聞。
傅父雖是一介文人,不事商賈,但平日博覽群書,於雜學也有所涉獵,某些香料古方他曾在典籍中瞥見過一二,但女兒所寫,顯然更為複雜玄妙。
“文佩她……何時懂得這些了?”
傅父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女兒出嫁前雖也聰慧,卻從未顯露過此等技藝。
但轉念想到女兒近日來的種種變化,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與決斷,他便將這份疑問壓了下去。
如今的文佩,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他收斂心神,對恭敬等候的傅安道:“回去稟告小姐,就說信我已收到,讓她放心。”
“是,老爺。”
傅安恭敬行禮,悄然退下。
傅安剛走,一直在外間焦急等待的傅母便快步走了進來:“老爺,可是文佩出了甚麼事?”
她臉上寫滿了擔憂,生怕女兒在那龍潭虎穴般的司令府受了半點委屈。
傅父將信遞給她,寬慰道:“夫人放心,女兒無事。你看看吧。”
傅母急忙接過信紙,目光急切地掃過,起初眉宇間的憂色在看到內容後漸漸化為驚愕與不解。
“這……這些都是甚麼方子?老爺,女兒這是想做甚麼?這些方子當真有效嗎?”
她抬頭看向丈夫,眼中滿是困惑。
傅父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彷彿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森嚴的司令府。
“文佩近日之變,你我都看在眼裡。她既如此做,必有深意。
這些方子……我雖不敢斷言必成,但文佩行事,已非吳下阿蒙,她既然拿出,想來是經過思量的。”
他語氣漸轉堅定,“我們要相信女兒。”
傅母見丈夫如此說,心下稍安,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便都聽老爺的安排。”
她摩挲著信紙,眼中又流露出對女兒的思念與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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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府內,傅文佩將手頭幾件要緊事處理妥當後,一時竟覺有些閒適。
府中庶務雖已接手,但畢竟初來乍到,許多事情尚在熟悉階段,暫無急需決斷之事。
她不願枯坐房中,便喚了侍琴,主僕二人在偌大的司令府內信步閒逛起來。
這司令府邸果然氣象萬千,據說是前朝一位親王的舊邸,佔地極廣。
但見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折,移步換景。假山池沼點綴其間,雖已入秋,仍有不少耐寒的花木展現著最後的生機。
穿過一片蕭疏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極為開闊的草場,遠處還設有馬廄和跑馬的道子。
“這裡竟有跑馬場?”
傅文佩頗感意外,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雀躍。
騎馬,這可算是她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了。
靈魂深處屬於紫靈的冒險因子被喚醒,她頓時興致盎然,腳步不由加快,朝著馬場走去。
踏入這片空曠之地,秋風拂面,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讓人心胸為之一闊。
連日來積壓的些許沉悶,似乎也隨風散去了不少。
“參見夫人!”
管理馬場的小廝遠遠看見一行人過來,認出是昨日風光大嫁的新夫人,連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禮,神態恭敬中帶著幾分畏懼。
“起來吧。”
傅文佩語氣溫和,“去牽一匹溫馴些的好馬來。”
小廝聞言,臉上頓時露出難色,腰彎得更低了,囁嚅道:“回……回夫人,這馬場裡的馬,大多都是司令派人從各處精心搜尋來的好馬,腳力是沒得說,只是……只是性子都頗為暴烈,除了司令和幾位經驗豐富的馬伕,等閒人靠近不得。
萬一……萬一驚了馬,摔著夫人,小的……小的就是有十個腦袋也擔待不起啊!”
他聲音發顫,顯然是怕極了陸振華的威嚴。
傅文佩理解他的顧慮,微微一笑,安撫道:“無妨,我未出閣時也曾學過騎射,並非全然不懂。
即便真有甚麼意外,也是我自己執意要騎,自有我向司令分說,絕不會牽連於你。
你只管去挑一匹相對好些的馬來便是。”
她語氣從容,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氣度。
然而那小廝想起陸振華平日的治下之嚴,仍是猶豫不決,跪在地上不敢動彈,額上已滲出冷汗。
傅文佩見他如此,知曉若不稍加施壓,此事難成。
她臉上的笑意微斂,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清冷:“怎麼?本夫人說的話,在你這裡是不作數麼?”
她並未提高聲調,但久居人上自然養成的那股威儀,伴隨著話語淡淡彌散開來。
那小廝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嚇得渾身一顫,連連磕頭:“夫人恕罪!小的不敢!小的萬萬不敢違逆夫人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怕司令怪罪,就不怕我現在就治你一個怠慢主母之罪?”
傅文佩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小廝聞言,更是面如土色,知道今日這馬是非牽不可了。
他咬咬牙,心道橫豎都是死,不如聽從夫人吩咐,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他連忙爬起身,躬身道:“夫人息怒!小的這就去牽馬!這就去!”
說完,幾乎是連滾爬跑地衝向馬廄。
侍琴在一旁看著,心中既覺解氣,又有些擔憂,低聲對傅文佩道:“夫人,您真要騎啊?這些軍馬性子烈,萬一……”
傅文佩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卻投向馬廄方向,帶著一絲期待:“放心,我心中有數。”
她並非盲目自信,紫靈的靈魂賦予她的不僅是記憶,更有一種對身體的精妙掌控力和超越常人的膽識。
不一會兒,那小廝牽著一匹通體棗紅、唯有四蹄雪白的駿馬走了過來。
那馬體型高大,肌肉線條流暢優美,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果然神駿非凡。
它似乎有些不耐煩被人牽著,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打著響鼻,一雙大眼警惕地打量著傅文佩這個陌生人。
“夫人,這匹‘踏雪’是馬廄裡性子相對最溫和的了,是司令前段時間剛得的……”
小廝小心翼翼地介紹著,手緊緊拉著韁繩,生怕馬兒突然發狂。
傅文佩走上前,並不急於靠近,而是站在一定距離外,目光柔和地與那匹名為“踏雪”的駿馬對視。
她放緩呼吸,伸出手,用一種穩定而舒緩的節奏,慢慢靠近它的脖頸。
踏雪起初有些抗拒,腦袋偏了偏,但在傅文佩輕柔而持續的撫觸下,它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下來,甚至低頭蹭了蹭她的手心。
小廝和侍琴都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這踏雪雖不算最烈的,但平日除了專門伺候它的馬伕和陸司令,對生人也是愛答不理,沒想到竟對新夫人如此溫順。
傅文佩心中一定,知道這馬接受了自己。隨即便換上騎裝!
她接過小廝遞來的馬鞭,一手拉住韁繩,利落地踩住馬鐙,一個輕盈的翻身,便穩穩地坐在了馬鞍之上。
動作流暢優美,一看便知絕非生手。
“夫人好身手!”
侍琴忍不住小聲讚歎。
傅文佩坐在馬背上,視野頓時開闊。
她輕輕一夾馬腹,抖動韁繩,踏雪便聽話地邁開步子,先是小步慢跑,適應著新主人的節奏。
秋風拂過她的面頰,帶來一陣涼意,卻也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自由與暢快。
她逐漸加快速度,棗紅色的身影在廣闊的草場上馳騁起來,馬蹄踏在柔軟的草皮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她伏低身子,感受著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彷彿將所有的煩惱與籌謀都暫時拋在了腦後。
侍琴和那小廝站在場邊,看著夫人縱馬馳騁的英姿,一個滿眼崇拜,一個則是由最初的擔憂變成了目瞪口呆。
他們沒想到,這位看似溫婉柔美的新夫人,竟有如此颯爽豪邁的一面。
傅文佩策馬跑了幾圈,額角微微見汗,心胸卻是一片豁達。
她知道,在這司令府,她不僅要學會在後宅立足,更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天地和樂趣。
而這馬場,或許就是其中一個。
她勒住韁繩,讓踏雪緩緩停下,輕撫著它汗溼的脖頸,唇角勾起一抹真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