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華見傅文佩應對得體,初掌內宅便顯露出不容小覷的掌控力,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隨之消散。
他起身,大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按,聲音較平日溫和許多:“府裡的事交給你,我很放心。
軍營中尚有軍務亟待處理,我晚些回來陪你用膳。”
“振華放心去忙正事,家裡有我。”
傅文佩仰頭對他溫婉一笑,起身相送,姿態恭順又不失親密,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目送陸振華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傅文佩才緩緩收回目光。
一直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但她也明白,這僅僅是開始。
“夫人,您剛才真是太厲害了!”
侍書難掩興奮,壓低聲音道,“尤其是對七姨太,她本想借著敬茶說幾句酸話,結果被您三言兩語就擋了回去,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對您不敬!”
傅文佩輕輕搖頭,唇邊帶著一絲看透的淡然:“她哪裡是怕我?
不過是忌憚老爺今日坐在這裡罷了。
這府裡的女人,哪個是省油的燈?
日子還長,暗地裡的較量,只怕才剛剛開始。”
“夫人放心,無論怎樣,侍書和侍琴定會拼死護著夫人!”
兩個貼身丫鬟異口同聲,眼神堅定。
傅文佩心頭一暖,在這陌生的深宅裡,這兩個從孃家帶來的心腹,便是她最初的臂膀。
她伸手拍了拍兩人的手背,輕聲道:“嗯,幸好有你們在身邊。”
略作沉吟,傅文佩吩咐道:“侍書,侍琴,趁著眼下無事,帶幾個可靠的人,隨我去庫房將嫁妝整理一番。
日常用得上、或是預備著賞人的,都分揀出來,其餘用不著的,便登記造冊,妥善收存。”
“是,夫人。”
一行人來到專屬於傅文佩的庫房。
門一開啟,只見裡面堆得滿滿當當,幾乎無處下腳。
除了陸振華後來補上的那幾十抬彰顯權勢與財力的聘禮,還有傅家傾力為女兒準備的三十抬豐厚嫁妝,綾羅綢緞、金銀器皿、古董擺件、書籍字畫,琳琅滿目,幾乎要將這不小的庫房撐滿。
“開始吧。”
傅文佩吩咐道。
侍書和侍琴立刻指揮著跟來的幾個婆子和小丫鬟,依照傅文佩的指示,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傅文佩則親自在一旁看著,不時指點哪些料子適合近期裁剪新衣,哪些首飾樣式新穎可用於賞賜,哪些瓷器擺件可以點綴房間……
她思路清晰,分類明確,不過一個多時辰,原本雜亂無章的庫房便已初現規整。
常用的物件單獨存放於易取之處,那些價值連城但暫時用不上的,則被仔細封裝,記錄在冊,碼放在庫房深處。
“夫人,都整理妥當了。”侍書稟報道,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完成任務的輕鬆。
傅文佩滿意地點點頭,命人鎖好庫房。
往回走的路上,侍琴想起一事,稟道:“夫人,嫁妝單子裡還有幾張店鋪的地契,是老爺…是傅老爺和夫人特意為您準備的陪嫁,都在城南不錯的地段。
您可想好要經營些甚麼了嗎?”
傅文佩聞言,腳步微頓,眸中掠過一絲深思。
她歷經幾世,見識自然非同一般。
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這世間,最好賺的莫過於女人的錢。
脂粉、香料、綢緞、首飾,永遠是她們的心頭好。”
她腦中立刻浮現出好幾個脂粉配方、香料調配之法,甚至還有各種香水的製作工藝。
這些在她記憶深處的東西,此刻都成了寶貴的資源。
回到佈置雅緻舒適的正房,傅文佩徑直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潤筆。
她回憶著那些配方,提筆蘸墨,一手清秀卻不失風骨的簪花小楷便流淌於紙上。
她寫得很快,將幾個效果顯著、製作相對簡便的脂粉和香露配方詳細記錄下來。
“侍琴,”她吹乾墨跡,將紙張仔細疊好,裝入一個信封,“讓傅安跑一趟傅家,將這個親手交給我父親。
告訴父親,可按此方先行少量試製,看看效果。”
傅安是她的陪房小廝,機靈可靠。
“是,夫人。”
侍琴接過信封,立刻轉身去辦。
傅文佩此舉,自有考量。陸振華雖答應不干涉她的自由,但出嫁女子若公然拋頭露面經商,終究於名聲有礙,也容易授人以柄。
將配方和初始運作交給孃家,自己則在幕後掌舵,無疑是最穩妥的方式。
而且,她深知在任何一段關係中,尊重與溝通的重要性。
動用嫁妝鋪子經營,於情於理都該讓陸振華知曉,這並非畏懼,而是智慧,代表著她對丈夫、對這個家女主人身份的重視。
有些原則性的界限,她心裡很清楚,絕不會糊塗逾越。
處理完店鋪事宜,傅文佩並未休息。
她命侍書將昨日陸振華吩咐管家送來的司令府總賬冊搬來。
厚厚幾大本賬冊堆在案頭,散發著陳年墨跡和紙張的味道。
傅文佩淨手後,端坐於案前,翻開了第一頁。
她閱讀的速度極快,目光敏銳地掃過一列列收支專案,手指不時在算盤上快速撥動幾下進行驗算。
她神情專注,時而凝眉思索,時而提筆在旁邊的紙上記下幾筆。
侍書安靜地在一旁伺候筆墨,看著夫人如此熟練地查賬,心中又是驚訝又是自豪。
小姐出嫁前後,變化可真大,這份氣度與能力,儼然已是一位能執掌中饋的當家主母。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傅文佩合上最後一本賬冊,輕輕揉了揉眉心。
透過對這些賬目的梳理,她對司令府的財務狀況已有了清晰的認知。
司令府的開銷極大,人員薪餉、日常用度、人情往來、各房月例,林林總總,每月都是一筆驚人的數字。
然而,府內卻並無太多對外的營生和穩定的產業收入。其財政來源,主要依賴於兩部分:一是陸振華早年征戰積累下的龐大財富,說白了,多是搶奪所得;二則是依附於他權勢的各方商戶、以及有所求之人的“孝敬”。
這種坐吃山空、依賴非正常收入的狀態,讓傅文佩微微蹙起了眉頭。
亂世之中,權勢如流水,今日高高在上,明日可能就樹倒猢猻散。
若沒有穩定的產業和財源作為根基,這偌大的司令府,不過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看著輝煌,實則危機四伏。
她不由得想起原著中,後期陸家似乎就顯出了頹勢。
看來,未雨綢繆,為這個家,也為自己和未來的依萍,開闢一條穩健的財路,已是勢在必行。
她之前打算經營的脂粉香鋪,不僅僅是為了實現自我價值,更深層的,是為這個家尋找一個可靠的“錢袋子”。
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選擇合適的時機,與陸振華好好分說。
她相信,只要方法得當,能讓陸振華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與好處,以他的精明和野心,未必不會支援。
看著窗外漸斜的日頭,傅文佩深吸一口氣,將賬冊整理好。
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她需先在這司令府的後院徹底站穩腳跟。
經濟基礎的決定性作用,她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
掌握了財權,便等於握住了一半的主動權。
而這一切,都急不得,需要耐心、智慧和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