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馬場並肩馳騁後,傅文佩在陸振華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她不再僅僅是酷似“萍萍”的替身,更是一個鮮活的、能與他靈魂共鳴的獨特存在。
陸振華幾乎夜夜宿在正院,對府中其他姨太太再無問津,這份獨寵,明晃晃地昭示著傅文佩無人能及的榮光。
一年後,傅文佩順利誕下了一個女兒。
嬰兒嘹亮的啼哭聲響起時,陸振華迫不及待地進入產房,看著臉色蒼白卻帶著溫柔笑意的妻子,以及她懷中那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生命,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女兒,那柔軟的觸感讓他這雙握慣了槍柄的手都有些無所適從。
“振華,你看她像誰?”傅文佩虛弱地笑著問。
陸振華端詳良久,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喜愛:“眉眼像你,秀氣。這鼻子嘴巴,倒有幾分我的影子。好,很好!”
他沉吟片刻,道:“我陸振華的女兒,便是心尖上的珍寶。就叫她心萍吧。”
“心萍……”
傅文佩咀嚼著這個名字,心中明瞭,這名字裡,既有他對自己(文佩)的珍視,恐怕也藏著一絲對“萍萍”的追憶。
她並不點破,只是溫柔地點頭:“好,都聽你的。”
因著對傅文佩的愛重,陸振華對心萍這個女兒,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疼愛。
他這樣一個殺伐決斷的軍人,竟會笨拙地親手抱孩子,逗弄她笑,甚至在她哭鬧時,耐心地抱著她在院子裡踱步。
心萍的滿月宴更是辦得極盡奢華,賓客雲集,轟動全城。
這份殊寵,看得後院其他姨太太們妒火中燒,私下裡不知擰壞了多少條帕子。
“不過是個丫頭片子,也值得老爺如此捧著!”
七姨太秋雲酸溜溜地對著鏡子抱怨。
“就是,老爺怕不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竅!連個女兒都當成寶!”
另一個姨太太附和道。
三姨太,那位翰林家的小姐,雖未言語,只是默默撥弄著茶盞,但那緊抿的唇角也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
她們也只敢在背地裡過過嘴癮,當著傅文佩和陸振華的面,一個個無不表現得恭順謙卑。
這日,城中新開的一家戲院重金請來了一個頗具名氣的戲班,特意給司令府遞了帖子,邀請陸振華前去捧場。
陸振華本不欲前往,但傅文佩產後需要靜養,他怕在府中擾了她,加之幾位同僚相邀,便應了下來。
戲院內鑼鼓喧天,燈火通明。
陸振華坐在二樓最好的包廂裡,心不在焉地聽著臺上的咿咿呀呀,思緒早已飄回了府中,想著文佩和心萍此刻在做些甚麼。
就在這時,臺上換了一個旦角。
那女子身段窈窕,唱腔婉轉,一雙眼睛尤其活絡,波光流轉間,自帶一股風流韻味。她便是王雪琴。
說來也奇,王雪琴前幾日夜夜被一個怪夢困擾。
夢中,就是在這戲院裡,她被來看戲的陸司令一眼看中,不日便風風光光地被抬進司令府,成了最得寵的九姨太,穿金戴銀,吃香喝辣,連其他姨太太都要讓她三分,可謂享盡了榮華富貴。
夢醒後,她回味良久,只覺得那夢真實得可怕。
如今,看到陸振華果然如夢中所示,坐在了二樓包廂,她心頭狂跳,幾乎要按捺不住激動——看來那夢是老天爺的預示!
她王雪琴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日子到了!
她早就受夠了戲班的生活。班主老闆娘刻薄寡恩,動輒打罵;班主則是個色中餓鬼,總想佔她的便宜,偏偏又老又醜。
若能嫁給陸振華,那可是權勢滔天的司令,比守著這破戲班強了千百倍!
想到此,王雪琴精神倍增,唱得愈發賣力,一雙勾魂眼更是如同帶了鉤子,不住地往二樓陸振華的包廂方向飄去,媚眼拋得毫不掩飾。
她努力展現著自己最嬌媚的儀態,扭動腰肢,水袖輕拂,每一個動作都精心算計,試圖牢牢抓住那位主宰她命運的大人物的目光。
一曲終了,臺下掌聲雷動。王雪琴心潮澎湃地退到後臺,連妝都顧不上卸,就躲在幕布後,心臟怦怦直跳,期待著那位威嚴的司令派人來傳喚她,或者直接一頂小轎將她抬回那座夢想中的富貴牢籠。
時間一點點過去,後臺人來人往,卸妝的,收拾行頭的,嘈雜不堪。
王雪琴卻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她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但凡有腳步聲靠近,她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可是,沒有。沒有任何人來找她。
她臉上的興奮和期待漸漸被焦灼取代。
忍不住,她悄悄掀開簾子一角,朝著二樓陸振華所在的包廂望去——這一看,如同三九天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包廂裡,早已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陸振華的影子!
“怎麼回事?他……他怎麼走了?”
王雪琴喃喃自語,臉上血色盡褪,“他不娶我了嗎?夢……夢是假的?”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她。
她不死心,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後臺四處張望尋找,可哪裡還能找到那個穿著軍裝、氣勢迫人的身影?
“你在這兒鬼鬼祟祟做甚麼!”
一聲尖利的呵斥在身後響起,是戲班的老闆娘。
王雪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轉身抓住老闆娘的胳膊,急切地問道:“媽媽!陸司令呢?陸振華去哪裡了?”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雪琴臉上,打得她眼冒金星,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作死的小賤人!”
老闆娘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陸司令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你想死別拉著我們整個戲班給你陪葬!”
她刻薄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王雪琴,滿是譏諷:“哼!別以為老孃沒看見!剛才在臺上,你那眼風都快飛到二樓去了!
怎麼?做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德行!
一個下九流的戲子,陸司令那樣的人物能看得上你?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
老闆娘的話如同鋼針,一根根扎進王雪琴的心裡,將她從美夢中徹底刺醒。
她捂著臉,看著老闆娘揚長而去的背影,屈辱、不甘、怨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發抖。那個預言般的美夢,此刻成了最殘酷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