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甄嬛正倚在暖榻上翻看書卷,聽聞通傳,抬眼便見浣碧低著頭,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奴婢浣碧,給小主請安。”浣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行禮的姿態也比往日拘謹了許多。
“浣碧!”甄嬛立刻放下書卷,眼中滿是真切的心疼與急切,連忙招手,“快過來,到我跟前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浣碧依言上前幾步。甄嬛拉住她的手,觸手之處卻是一片冰涼與粗糙。她低頭細看,只見浣碧那雙原本也算纖細的手,如今佈滿了細小的裂口和紅腫的凍瘡,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些許難以洗淨的汙漬,與這溫暖如春、陳設精緻的碎玉軒格格不入。
甄嬛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陣陣抽痛。她輕輕摩挲著那些傷痕,聲音都軟了幾分:“受苦了……瞧瞧這手……定是受了不少罪。”
她轉身從床頭一個小巧精緻的螺鈿匣子裡取出一個白玉小盒,塞到浣碧手中,“這是前幾日皇上剛賞下來的貢品美顏霜,據說有奇效。你拿去,每日早晚仔細塗抹,不僅是臉,這手也要好好養護。姐姐相信,只要堅持用,定能恢復如初,甚至更勝從前。”
不等浣碧推拒,甄嬛又轉頭對流朱吩咐道:“流朱,你讓小允子立刻去太醫院,請溫太醫得空時務必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些不舒服。實則是讓他悄悄為浣碧仔細診治一番,看看在辛者庫有沒有落下甚麼病根,千萬不能大意。”
“是,小主,奴婢這就去。”流朱會意,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室內暫時只剩下甄嬛與浣碧二人。浣碧再也抑制不住滿腹的委屈,眼圈一紅,淚水便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小主……奴婢……奴婢還以為這輩子都回不來碎玉軒,見不到小主了……”
她聲音哽咽,斷斷續續地訴說著,“您是不知道……那辛者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管事嬤嬤和一起做苦役的,見我是被皇上親自下旨罰去的,都變著法兒地欺負我……最髒最累的活兒都派給我,洗不完的恭桶穢物,抬不完的汙水……飯食都是餿的冷的,還常常剋扣……”
她越說越傷心,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幾道已經結痂但仍顯猙獰的劃傷:“您看……這就是前幾日,她們故意找茬,說我活兒沒幹利索,推搡之間把我摔倒在碎瓷片上劃的……還有,即使小主您之前想辦法託人送進去的一些銀錢和衣物,也大半都被她們搶了去……奴婢……奴婢真是……”
甄嬛看著那一道道傷痕,聽著浣碧字字血淚的控訴,只覺得心如刀絞,愧疚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源於自己當初那一絲愚蠢的試探之心!若非自己將浮光錦賜給她,又怎會讓她遭此大難,受盡屈辱和苦楚?
“好了,好了,不哭了,都過去了……”甄嬛將浣碧輕輕攬入懷中,拍著她的背,聲音帶著深深的懊悔與堅定,“浣碧,是姐姐對不住你……是姐姐考慮不周,才讓你受了這麼多苦。你放心,從今往後,姐姐一定好好護著你,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只要有姐姐在一日,就定有你安穩順遂的一日!”
許是這溫暖的懷抱和真誠的歉意擊潰了浣碧最後的心防,也或許是這難得的獨處時機給了她勇氣。她伏在甄嬛肩上,壓抑地哭泣著,忽然用極輕極輕、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喚道:
“長姐……”
這一聲“長姐”,如同驚雷般在甄嬛耳邊炸響!她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輕輕推開浣碧,凝視著她淚眼婆娑的臉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方才叫我甚麼?你……你知道?”
浣碧抬起淚眼,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委屈,有依賴,更有一種找到歸屬感的釋然:“是的,長姐……我全都知道。我知道我是爹爹的女兒,知道我的孃親……也知道長姐你一直暗中照拂我。”
甄嬛心中巨震,一時間百感交集。她一直以為這個秘密只有自己和父親知曉,卻沒想到浣碧早已心知肚明。看著浣碧那與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想到她因自己的過失而遭受的苦難,那份愧疚感更如排山倒海般湧來。
她再次將浣碧緊緊抱住,聲音堅定而充滿承諾:“好妹妹!我的好妹妹!是長姐不好,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你放心,從今往後,你我再不分彼此!等時機成熟,姐姐一定想辦法求皇上,為你指一門風光體面的好親事!還要讓父親正式收你為義女,將你記入族譜,讓你孃親的牌位,風風光光地迎入甄家祠堂,受後世香火!這是姐姐欠你的,也是你應得的!”
“長姐!”浣碧聽到這鄭重的承諾,尤其是關於母親牌位入祠堂的話,這是她埋藏心底最深、最不敢奢望的願望,頓時情緒決堤,緊緊回抱住甄嬛,放聲痛哭起來。這哭聲裡,有多年隱忍的酸楚,有脫離苦海的慶幸,更有對未來的無限期盼。
姐妹二人相擁而泣,碎玉軒內暖意融融,過往的隔閡與試探在這一刻冰雪消融。甄嬛輕撫著浣碧的背,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如今她聖眷正濃,定要好好利用這份恩寵,不僅要護住自己,更要為這個受苦受難的妹妹,掙一個光明正大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