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溫實初便提著藥箱,步履匆匆地趕到了碎玉軒。他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得了訊息便一刻未停。
“微臣參見莞貴人。”溫實初恭敬行禮。
“溫太醫不必多禮,快請起。”甄嬛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麻煩你趕緊給浣碧瞧瞧,她在辛者庫受了些苦,我實在放心不下。”
“小主放心,微臣定當盡力。”溫實初走到榻前,只見浣碧面色蒼白憔悴,蜷縮在那裡,眼神都有些渙散。他心中暗歎一聲,仔細地為她診脈,又檢視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脖頸上的些許淤痕。
片刻後,溫實初收回手,轉向甄嬛,語氣緩和地回稟:“小主不必過於憂心。浣碧姑娘脈象雖略顯虛弱紊亂,但根基未損,主要是身體長期勞累過度,兼之心力交瘁所致。並未傷及臟腑根本。待微臣開幾副溫補調理、安神定驚的方子,好好將養一段時日,避免勞累,便能慢慢恢復過來,應無大礙。”
甄嬛聞言,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如此我便放心了。真是有勞溫太醫了。”
她頓了頓,似想起甚麼,又道:“另外,還要麻煩溫太醫一事。之前你為我調配的‘神仙玉女粉’,效果極好。可否再勞煩你配製一份,給浣碧使用?她年紀輕輕,女兒家總是愛美的,身上那些痕跡……若能消去,心情也能舒暢些。”
溫實初微微一愣。那“神仙玉女粉”用料珍貴,配製繁瑣,乃是他精心研製的養顏聖品,平日只供給宮中高位嬪妃或極得寵的貴人使用。嬛妹妹如今竟要將如此珍貴之物給一個丫鬟……他心下雖有些疑惑,但目光觸及甄嬛那帶著懇求與憐惜的眼神,那點疑惑便瞬間煙消雲散了。只要是嬛妹妹開口要求的,無論是甚麼,他都會想方設法為她辦到。
“小主言重了,不過是微臣分內之事。微臣回去後即刻配製,配製好了便差人送來。”溫實初垂首應道,語氣溫和。
躺在榻上的浣碧,將這一切聽在耳中,虛弱地開口道:“多謝小主……奴婢……奴婢何德何能,讓小主如此費心……”話語間帶著哽咽,似是感激涕零。
甄嬛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你好好養著便是,其他的不必多想。”
待溫實初開好方子離去後,永壽宮這邊,侍書也悄然向安陵容稟報了碎玉軒的動靜:“娘娘,莞貴人已經將浣碧從辛者庫接回碎玉軒了。瞧著情形,怕是心疼得緊。”
安陵容正拿著一個精緻的撥浪鼓,逗弄著搖籃裡咿咿呀呀的弘陽,聞言頭也未抬,只淡淡應了一聲:“嗯,本宮知道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接回來就好。有些棋,也該慢慢往前走了。”
侍書臉上露出欽佩之色:“娘娘英明神算。奴婢相信,憑娘娘的智謀,一切定能如娘娘所願,順利達成。”
安陵容輕輕搖晃著撥浪鼓,發出清脆的聲響,引得弘陽伸出小手去抓。她目光溫柔地看著兒子,語氣卻帶著一絲縹緲的冷意:“能否成事,終究還得看她自己如何選擇。路,本宮已經為她鋪了,走不走,能走多遠,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卻說浣碧回到碎玉軒後,甄嬛果真對她極盡呵護。因著她“身子虛弱”,甄嬛免了她所有活計,只讓她在房中靜養,吃穿用度皆按最好的份例來,甚至還特意吩咐小廚房每日為她燉煮補品。流朱等人雖覺小主對浣碧好得有些過分,但念及她剛從辛者庫那般地方出來,也都心生憐憫,並未多言。
浣碧本就是貪圖安逸、喜愛享受的性子,如今得了這般優渥的養病環境,更是樂得清閒。她每日裡除了吃飯睡覺,便是用溫實初送來的那些珍貴藥材調理身體,更是迫不及待地開始使用那瓶“神仙玉女粉”。
這美顏霜果然名不虛傳。不過短短一月有餘的精心調養,浣碧的氣色便已大好,面色紅潤,甚至比病前更顯嬌豔。
更令她驚喜的是,身上那些在辛者庫留下的細微疤痕和粗糙之處,在“美顏霜以及神仙玉女粉”的日夜滋養下,不僅消失得無影無蹤,肌膚反而變得比以往更加細膩嫩滑,宛如剝了殼的雞蛋。
撫摸著自己光滑的肌膚,看著鏡中那張恢復甚至更勝從前的容顏,浣碧心中自然是歡喜的。但這歡喜之中,卻悄然滋生出了更復雜、更陰暗的情緒——是羨慕,是不甘,是深深的嫉恨!
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再想到長姐甄嬛。為甚麼?為甚麼同為爹爹的女兒,只因為她是嫡出,自己是庶出,命運便如此天差地別?長姐自幼便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受盡父親疼愛,錦衣玉食,詩詞歌賦。而入宮之後,長姐更是憑藉那張臉和才情,輕而易舉便獲得了皇上的恩寵,即便偶有挫折,也能很快復起,享盡榮華富貴。
這“神仙玉女粉和美顏霜”如此珍貴,長姐卻能眼都不眨地賞給她這個“丫鬟”使用。那長姐自己擁有的好東西,豈不是更多?那些璀璨的首飾、華麗的衣裳、皇上的賞賜、眾人的奉承……這一切,原本她也應該有份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靠著長姐的“憐憫”和“施捨”,才能得到一點點邊角料!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她的腦海,再也無法驅散:如果……如果得到皇上寵愛的人是我呢?如果我能像長姐一樣,成為皇上的妃嬪呢?那麼,這些榮華富貴,這些尊崇體面,是不是就都屬於我浣碧了?我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用因為一點小小的恩賜就感激涕零!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迅速紮根、瘋長,將她心中對甄嬛那點微薄的感激之情沖刷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熊熊燃燒的野心與妒火。她看著鏡中那張越發嬌媚的臉,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長姐,你能得到的,我浣碧,未必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