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同悄然流淌的溪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早已換了天地。
華妃年世蘭之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巨石,最初激起滔天巨浪,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那漣漪也漸漸平息,最終被後宮永不停歇的瑣碎與新的風波所掩蓋。
除了翊坤宮裡那兩個忠心耿耿、守著空蕩蕩殿閣日夜垂淚的周寧海與頌芝,幾乎再無人會特意提起那個曾經鳳儀萬千、寵冠六宮的年氏女子。深宮的紅牆,最擅長的便是遺忘。
後宮這片永不沉寂的戰場,很快便開始了新一輪的角逐。失去了華妃這柄最鋒利的矛,爭鬥卻並未止息,反而因勢力的重新洗牌而變得更加微妙與激烈。
如今風頭最盛的,自然是誕育了皇六子、晉位毓妃的安陵容,以及憑藉那張與純元皇后酷似的容顏、總能輕易勾起皇帝舊情與憐惜的甄嬛。
皇帝經歷華妃之事,心中確實存了一份難以言說的悔恨與悵惘。
他偶爾會想起年世蘭昔日的明媚張揚,最終卻落得那般悽慘下場,雖是她咎由自取,卻也讓他對生命無常和帝王恩寵的薄涼有了更深切的體悟。
這份心緒,使得他對身邊的“舊人”更多了幾分寬容與憐惜。而甄嬛,恰是這“舊人”中最能觸動他心絃的一個。
她不僅有著純元的影子,更在一次次“磨難”後,似乎沉澱得愈發沉靜動人,那份混合著堅韌與脆弱的獨特氣質,總能精準地撩撥起皇帝的保護欲與補償心理。
於是,碧桐書院漸漸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度,皇帝的恩寵雖不似最初那般狂熱,卻也穩定而持久。
這一日,甄嬛侍奉筆墨,見皇上心情頗佳,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的溫和,她心中念頭轉動,時機已到。她並未直接開口,而是先細心地將一杯溫茶奉上,然後靜靜地立於一旁,眉眼低垂,輕輕嘆了口氣。
皇帝察覺,便問:“好端端的,為何嘆氣?”
甄嬛抬起眼,眼中已蘊滿了氤氳水汽,欲落不落,更顯得那雙酷似純元的眸子楚楚動人。她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柔柔弱弱地道:“皇上,臣妾今日整理舊物,看到一枚浣碧那丫頭從前遺落的珠花,心中……...心中甚是難過。”
她微微側過臉,用絹帕拭了拭並不存在的淚痕,繼續道:“那丫頭性子是急躁了些,也有些虛榮,可她對臣妾卻是忠心耿耿。當初犯下大錯,也是臣妾這個做主子的沒有教導好她。她在辛者庫那等地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臣妾每每想起,便寢食難安。求皇上……...求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饒了她這一回吧!臣妾保證,日後定嚴加管教,再不讓她惹是生非!”說罷,她盈盈拜倒,肩頭微微聳動,泣不成聲。
美人落淚,哀婉懇求,又是頂著那樣一張臉。皇帝看著她這般情狀,想到浣碧畢竟只是個奴婢,罪不至死,關了這些時日,想必也吃夠了苦頭。
加之對甄嬛的憐惜正濃,一時心軟,便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扶起:“罷了罷了,既然你如此為她求情,朕便準了。只是日後需得嚴加約束,若再生事端,朕絕不輕饒!”
“謝皇上隆恩!皇上萬歲!”甄嬛立刻破涕為笑,眼中滿是感激。
而此時的辛者庫,確是人間煉獄。浣碧在這裡度日如年,昔日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早已變得粗糙不堪,佈滿凍瘡和新舊傷痕。
雖然甄嬛暗中使了銀子打點,讓她免於最骯髒最沉重的活計,但辛者庫的艱苦環境、管事太監的刻薄刁難、以及其他罪奴的欺壓排擠,依舊讓她身心俱疲,原本的那點驕矜之氣早已被磨得所剩無幾,只剩下苟延殘喘的麻木與對出去的渴望。
當流朱拿著甄嬛的手諭,跟著宣旨的小太監來到辛者庫時,浣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那管事太監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連聲恭喜她“苦盡甘來”,她才如夢初醒,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麻木,讓她幾乎暈厥過去。
然而,就在她準備離開這鬼地方時,目光卻怨毒地掃過角落裡那幾個平日裡最愛欺負她、剋扣她飯食、讓她洗最髒衣物的老宮女。一股壓抑已久的恨意猛地湧上心頭!如今她就要出去了,又是莞貴人身邊得臉的人,豈能就這麼便宜了這些賤奴!
她停下腳步,指著那幾人,對跟著流朱一起來的內務府太監尖聲道:“公公!就是這幾個賤婢!往日裡在辛者庫多次欺辱於我,剋扣我的份例,還對我非打即罵!如今我要走了,還請公公為我做主!”
那太監得了甄嬛的好處,自然樂意賣個人情,當即板起臉喝道:“好大的膽子!竟敢欺壓主子身邊出來的人!來人,給我按住她們,讓碧姑娘出出氣!”
浣碧聞言,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猙獰的快意。她走上前,對著那幾個被按住、嚇得瑟瑟發抖的宮女,狠狠地扇起了耳光,一邊打一邊罵:“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還敢欺負我嗎?啊?!我讓你們剋扣我的飯!讓你們讓我洗馬桶!”她打得手心發麻,卻覺得無比暢快,彷彿將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都發洩了出來。
直到流朱看著有些不忍,上前輕輕拉了她一下,低聲道:“浣碧,小主還在宮裡等著呢,差不多就行了。”
浣碧這才悻悻住手,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衫,昂起頭,如同鬥勝的公雞一般,趾高氣揚地跟著流朱走出了辛者庫那扇沉重壓抑的大門。
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卻覺得,這才是人該過的日子。只是,那刻入骨子裡的怨恨與虛榮,並未因這段磨難而消減,反而在某些角落,發酵得更加濃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