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妃年世蘭在養心殿外觸柱自盡、雖未當場殞命卻昏迷不醒的訊息,如同一聲悶雷,迅速滾過紫禁城的上空,傳遍了六宮的每一個角落。
這訊息帶來的震動,遠勝於任何一次普通的妃嬪失寵或晉升。
訊息傳到景仁宮,皇后宜修正在修剪一盆蘭草。聽剪秋低聲稟報完,她執剪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平穩,精準地剪掉了一枝多餘的細杈。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心中卻也是波瀾微起。出了口惡氣是自然的,年世蘭這個壓在她心頭多年的巨石終於搬開。但奇怪的是,竟也生不出多少淋漓的痛快,反而泛起一絲同病相憐的淒涼。
她們都曾深深愛慕過那個男人,都曾失去過孩子,如今,年世蘭用如此決絕的方式告別,而她,依舊要在這冰冷的後位上,繼續戴著面具活下去。這深宮,終究是葬送了多少女子的痴心與性命。
永壽宮內,安陵容得知訊息時,正輕輕搖晃著搖籃,哄著弘陽入睡。
她怔忪了片刻,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她沒想到年世蘭會選擇這樣一條路。前世(或曰那段前世的記憶裡),那個明豔跋扈、連死都要穿得光彩照人的華妃娘娘,竟會撞柱求死?
想到那個曾與自己在這深宮中糾纏爭鬥了幾年的對手,落得如此下場,她心中竟生不出多少為弘陽報仇的快感,反而有種物傷其類的悲涼與空茫。這宮牆之內,今日是她,明日又會是誰?
後宮其他人,亦是姿態各異。有幸災樂禍者,暗自竊喜少了一個強大的爭寵對手;有兔死狐悲者,感懷自身命運飄零;更有冷眼旁觀者,靜觀其變。
在這紛雜的反應中,端妃齊月賓的沉寂,顯得格外不同。她所居的宮殿一如既往的清冷,藥香瀰漫。
貼身宮女吉祥一面為她斟藥,一面帶著幾分解氣的語氣說道:“娘娘,您可聽說了?翊坤宮那位,因為被皇上狠狠訓斥,竟想不開撞了柱子!雖說沒死成,可也夠她受的了!她往日那般欺辱娘娘,如今可算是遭了報應了!真是老天開眼!”
端妃靠在引枕上,臉色蒼白,聞言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皮,聲音虛弱卻平靜:“有甚麼可高興的。”
吉祥一愣,大為不解:“娘娘!您怎麼還替她說話呢?要不是她,您怎麼會身子孱弱至此,常年與藥罐為伍?要不是她當年誣陷您,您怎麼會被……被灌下那等虎狼之藥,永遠失去了做額孃的機會?她如今這樣,完全是咎由自取!”
端妃緩緩閉上眼,沒有立刻回答吉祥的憤憤不平。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許多年前,那段早已被塵封的歲月。
那時,她還不是如今這副病骨支離的模樣,而是將門虎女,英氣爽朗。年世蘭也剛入王府不久,明媚活潑,像一團熾熱的火。因著家世相當,性子也都不是扭捏之人,兩人很快便熟絡起來。
年世蘭總是親親熱熱地喚她“月賓姐姐”,有甚麼新鮮玩意、心裡話,都愛來找她分享。那段時光,或許是這深宅王府之中,她為數不多能感受到些許真誠暖意的日子。
後來,年世蘭懷了身孕,更是喜不自勝,對她愈發依賴。時常挺著還不明顯的肚子,來她這裡一坐就是半日。可端妃卻敏銳地察覺到,皇上(當時的王爺)來看望年世蘭時,雖然臉上帶笑,但那笑容底下,眉宇間卻時常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蹙意,尤其是目光落在年世蘭腹部時,眼神複雜難辨,有憐惜,有愧疚,更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搖擺不定。
她心中漸漸升起不祥的預感。她深知前朝局勢詭譎,年家勢力膨脹已引起忌憚。一個流著年家血脈的皇子,福兮禍兮,實在難料。出於對“妹妹”的迴護,也出於一種莫名的責任感,她開始更加頻繁地去看望年世蘭,甚至主動提出,由她親自來為世蘭煎煮安胎藥。她想著,由她經手,總能更放心些,或許能避開那些看不見的暗箭。
那段時間,一切如常。年世蘭的胎象平穩,她也稍稍安心。可偏偏,唯獨那一次……她記得那日天氣有些陰沉,她像往常一樣,在小廚房仔細盯著藥罐,看著文火慢慢煎煮。藥煎好了,她親自試了溫度,看著世蘭服下。
然而,就在服下湯藥後不久,年世蘭便突然腹痛如絞,下身見紅,情況急轉直下……最終,一個已然成型的男嬰,就這麼生生化為一灘血水……那一刻,年世蘭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依賴、痛苦,瞬間變成了刻骨的仇恨與絕望!
“是你!齊月賓!是你害了我的孩子!我那麼信任你!你為何要如此害我!”
任憑她如何解釋,如何發誓自己絕未動手腳,盛怒和極度悲傷下的年世蘭根本聽不進去。而皇上(王爺)的處置更是迅速而冷酷,一頂“謀害皇嗣”的帽子扣下來,她百口莫辯。緊接著,就是那碗讓她終身不能再為人母的紅花……
往事如潮水般湧來,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端妃猛地睜開眼,胸口一陣窒息般的悶痛。她至今都不知道,當年那碗藥究竟是在哪個環節被人動了手腳,是食材?是藥渣?還是連她的小廚房也早已被滲透?她只知道,自己成了那場政治博弈與陰謀中最無辜的祭品,同時也成了徹底斬斷年世蘭生育能力的一把刀,一把皇上借自己之手揮下的刀。
如今,年世蘭也走到了盡頭。她們二人,說到底,都是這皇權之下,可憐又可悲的棋子罷了。又有誰,比誰更幸運呢?
殿內只剩下端妃壓抑的咳嗽聲和吉祥不知所措的沉默。那一段沾滿血淚的往事,如同殿內終年不散的藥味,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