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令人心悸的兵荒馬亂,華妃年世蘭被皇上打橫抱起,那抹豔麗的身影此刻軟綿綿地失了所有生氣,額角觸目驚心的血跡染紅了帝王明黃的龍袍。
皇上步履急促,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慌亂,徑直將人抱入了養心殿最近的偏殿,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之上。
“傳太醫!快傳太醫!把所有當值的太醫都給朕叫來!”皇帝的怒吼聲在殿內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驚惶與憤怒。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傳令。
不過片刻,太醫院院判章彌領著幾位資深太醫氣喘吁吁地趕來,一進殿便感受到那幾乎凝滯的沉重氣氛。眾人齊刷刷跪地:“臣等參見皇上!”
“都甚麼時候了還拘這些虛禮!快!快看看華妃!她若有半點差池,朕要你們太醫院陪葬!”皇帝的聲音嘶啞,眼神死死盯著榻上那張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
太醫們不敢怠慢,連忙圍攏上前。章彌親自上前,先是探了探鼻息,雖微弱卻尚存,心下稍安。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華妃額上那處猙獰的傷口,血跡雖已大致清理,但皮肉外翻,可見撞擊之力何等猛烈。
他又仔細地為華妃診脈,指尖下的脈象紊亂微弱,時有時無,如同風中殘燭。其他太醫也輪流上前診視,彼此交換著凝重且不安的眼神。
一番緊張的診治與低聲商議後,章彌作為代表,硬著頭皮,步履沉重地走到皇帝面前,再次跪下,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惶恐:
“回……回稟皇上,臣等已盡力為華妃娘娘診治。娘娘……娘娘此次撞擊玉柱,力道極大,導致額部重傷,失血過多,雖……雖經救治暫時保住了性命,但……但最為棘手的是,因撞擊之力震盪顱腦,致使顱內血脈破裂,瘀血堵塞,壓迫了……壓迫了神髓(意指中樞神經)……”
皇帝的心一點點沉下去,聲音冰冷:“說清楚!到底如何?何時能醒?”
章彌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碰到地面,聲音艱澀:“皇上恕罪!臣等無能……這顱內瘀血之症,極為兇險複雜,藥石之力難以直達。娘娘如今……如今已陷入深度昏迷之中。至於……至於何時能夠甦醒,臣等……臣等實在無法斷言……或許……或許明日便能醒來,或許……或許……”
他不敢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華妃很可能就此長眠不醒,成為一個活死人。
“或許甚麼?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嗎?朕養著你們太醫院是做甚麼吃的!”皇帝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梨花木小几,上面的茶具嘩啦啦碎了一地。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難以置信的痛楚與暴怒。
章彌與其他太醫嚇得匍匐在地,連連叩首:“皇上息怒!臣等無能!臣等罪該萬死!只是這顱內的傷勢,實在非尋常藥石所能及,如今……如今真的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臣等定當時刻留意娘娘脈象,用最好的藥材盡力維持娘娘生機……”
看著腳下抖如篩糠的太醫們,皇帝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下,只剩下無盡的冰涼與無力。他頹然地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疲憊與沙啞:“……先為她仔細清理傷口,上好藥,用最好的金瘡藥,務必不能讓她再受半點苦楚……”
“是,是,臣等遵旨。”太醫們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開始為華妃處理傷口、上藥包紮。
待一切處理妥當,太醫們又開了安神續命的方子,仔細交代了宮女如何煎服照料後,才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皇帝將殿內所有伺候的宮人也一併揮退。
偌大的偏殿,頓時只剩下皇帝與榻上昏迷不醒的華妃。燭火搖曳,映照著華妃毫無生氣的臉龐,往日那飛揚跋扈、明豔不可方物的容顏,此刻只剩下死寂的蒼白。
皇帝緩緩走到床榻邊,慢慢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華妃那隻冰涼的手。那雙手,曾經染著鮮紅的蔻丹,帶著護甲,充滿了力量與風情,此刻卻軟綿綿地任由他握著,毫無反應。
他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百感交集,複雜難言。許久,他才低沉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彷彿含著砂礫:
“世蘭……你怎麼這麼傻……怎麼就……怎麼就狠得下心去撞那柱子?”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包紮著紗布的額角,動作帶著難以言喻的輕柔,“朕……朕一直都很喜歡你的。喜歡你明豔張揚,喜歡你鮮活生動,喜歡你對朕的那份痴心……朕心裡,一直都是有你的位置的。”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語氣中帶著一絲追悔與痛惜:“只是……只是此次之事,人證物證俱在,樁樁件件都指向你謀害皇嗣……朕是皇帝,朕不能……不能因私廢公,不能不罰你啊……”
“可朕……朕從未想過要你的性命!朕只是想讓你收斂些,讓你知道怕……朕以為,等過些時日,風頭過去了,朕還能……還能像從前一樣待你……”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可你怎麼……怎麼就如此決絕?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朕?世蘭……你睜開眼睛看看朕……你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朕你要離開了嗎?”
空蕩的殿內,只有他低沉而痛苦的自語聲在迴盪,回應他的,只有華妃平穩卻毫無意識的呼吸,以及那彷彿永遠不會再睜開的雙眼。帝王的懺悔與深情,終究是來得太遲了些。這一刻,他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個看著心愛之人生命逐漸流逝,卻無能為力的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