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沈眉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甄嬛身邊,緊緊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一同跪了下來。
“皇上恕罪!毓嬪娘娘恕罪!”沈眉莊的聲音清晰而懇切,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之意,“莞貴人方才並非有意失儀,實是因驚鴻舞事關先後,心中惶恐震撼,以致一時言語失措,絕非對皇上、對毓嬪娘娘不敬!還請皇上明鑑,饒恕莞貴人無心之失!”
她暗中用力捏了捏甄嬛的手。甄嬛彷彿被這一捏從巨大的屈辱和魔怔中驚醒,她抬起蒼白的臉,眼中水光氤氳,順著沈眉莊的話,聲音哽咽道:“臣妾……臣妾失儀,驚擾聖駕,還請皇上恕罪!”
皇后見狀,亦溫聲開口,扮演著她一貫寬和的中宮角色:“皇上,莞貴人年輕,驟聞驚鴻舞,心中敬畏也是常情。
今日是溫宜的好日子,還望皇上看在臣妾的薄面上,從輕發落。”她將話題引向了公主,更顯得合情合理。
安陵容坐在皇帝身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她最是享受這種將甄嬛踩在腳下,卻又偏偏要做出寬宏大量姿態的時刻。她輕輕扯了扯皇帝的衣袖,聲音嬌軟得如同蘸了蜜糖,語氣卻充滿了偽善的同情:
“皇上,您就別生氣了。莞妹妹想來也不是故意的,定是被敦親王殿下的話嚇著了。
她年紀小,臉皮薄,一時慌了神也是有的。皇上您胸懷寬廣,就饒恕了莞妹妹這一回吧?”她句句看似求情,實則字字都在提醒眾人甄嬛方才的“失儀”與“不堪”。
皇帝果然被她這番“善良大度”的言語打動,側首看她,眼中滿是心疼與讚賞:“容兒,你就是太心善,總是這般替他人著想。”
安陵容順勢依偎過去,繼續火上澆油:“皇上,莞妹妹知道錯了。
一會兒妹妹還要表演舞蹈呢,臣妾可是期待得很,想必一定是極美的。皇上若是生氣,妹妹心中害怕,舞得不好,豈不是辜負了這良辰美景?”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回舞蹈,彷彿真心期待,實則將甄嬛重新架上了火堆。
皇帝被愛妃溫言軟語一鬨,那點因甄嬛“失儀”而起的不快也消散了大半。
他轉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甄嬛,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嚴:“莞貴人,此次念在你初犯,又有皇后和毓嬪為你求情,朕便不予深究。”
甄嬛與沈眉莊剛鬆了半口氣,卻聽皇帝話鋒一轉:“只是,宮規禮法不可廢。宴席之後,你便回碎玉軒禁足一月,靜思己過,好好抄寫《女誡》百遍,以儆效尤。”
“嬪妾……遵旨。謝皇上恩典,謝皇后娘娘、毓嬪娘娘求情。”甄嬛垂下頭,艱難地吐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沫。禁足一月,抄寫《女誡》,這在風頭正勁的寵妃身上,已是極重的懲罰和羞辱。
她緩緩站起身,沈眉莊擔憂地看了她一眼,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殿內樂聲再起,這一次,是為甄嬛的“隨意一舞”伴奏。甄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所有的屈辱、不甘與淚水,隨著樂聲翩然起舞。
平心而論,甄嬛的舞姿確實極美。她身段柔軟,功底紮實,雖無驚鴻舞的盛名,也無劍舞的颯爽,但一抬手一投足間,自有一股風流韻味,如同月下清荷,風中弱柳,帶著一種我見猶憐的脆弱美感。不少宗親命婦見狀,也微微頷首,覺得此舞雖不及先前劍舞震撼,卻也別有一番風致。
眼看舞蹈漸入佳境,即將迎來高潮部分,甄嬛的旋轉越來越快,裙裾飛揚如綻放的花朵,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被吸引——
就在此時,一直含笑觀看的安陵容,忽然秀眉微蹙,抬手輕輕按住了心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呼吸也似乎急促起來。
“皇上……”她聲音虛弱,帶著一絲痛苦的顫音,柔弱無骨地靠向皇帝,“臣妾……臣妾忽然覺得有些心悸氣短,頭暈得厲害……想先行回宮歇息,請皇上恩准……”
皇帝正看著舞蹈,聞言立刻轉頭,見她這般模樣,頓時大驚失色,也顧不得場中舞蹈了,連忙攬住她,關切地問道:“容兒!怎麼了?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嗎?怎會突然不適?快傳太醫!”
“不……不用驚動太醫,”安陵容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氣息微弱地說,“許是……許是方才舞劍耗了些力氣,又飲了些酒,此刻酒勁上來了……臣妾回去歇息片刻便好……”她說著,掙扎著想要起身,卻顯得力不從心,愈發楚楚可憐。
皇帝哪裡放心,立刻道:“朕陪你回去!”他轉頭對皇后快速交代了一句:“皇后,這裡你暫且照看著。朕送毓嬪回宮。”
皇后連忙起身應下:“皇上放心,臣妾理會得。”
於是,就在甄嬛的舞蹈即將達到最精彩、最引人矚目的頂點時刻,皇帝竟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虛弱不堪”的安陵容,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徑直離席而去!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樂師的琴絃未斷,樂聲還在繼續,宴會中央的甄嬛,旋轉的身姿尚未停歇,可她最想要展示、最想要挽回顏面的那個物件,那個掌握著她榮辱興衰的帝王,卻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所有的目光,從追隨帝王離去的背影,又轉回到場中那個瞬間變得無比尷尬和可笑的身影上。
她的舞姿依舊優美,她的表情依舊努力維持著微笑,但在失去了最重要的觀眾之後,這一切都變成了徒勞無功的、甚至有些滑稽的自我表演。
安陵容在即將踏出殿門的那一刻,藉著倚靠皇帝轉身的間隙,微微側過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宴會中央那個瞬間僵硬的身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盡嘲諷與挑釁的冰冷笑容,那笑容一閃而逝,快得除了甄嬛,無人捕捉。
彷彿在說:看,你跳得再好,也不過是個為我墊場的笑話。
甄嬛清晰地接收到了那個笑容,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閃電劈中,所有的動作瞬間凝滯,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樂聲還在響,她卻像是一個被突然抽走了線的木偶,獨自站在燈火通明、卻冰冷徹骨的宴會中央,承受著四面八方投射來的、各種意味的目光。
巨大的屈辱與絕望,如同滔天巨浪,將她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