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瀾月腦中轟然,馬文才那灼熱告白混著唇上未散的觸感,如浪擊心岸,將她捲入驚濤。三世輪迴,她扮過宮闈淑女,也做過江湖兒女,非未識情愫,卻從未有人這般強勢迫近,在她隱秘乍破、最是惶然時,將一顆滾燙真心赤裸捧至眼前。
驚駭、羞赧、恐慌,並一絲難辨的悸動翻湧交織,幾欲窒息。她無從思索,更難面對那卸下冷傲、只餘灼灼懇求的馬文才。
她猛推開他猶僵的身軀,不及多言一眼,眸光慌亂避過那灼人視線,轉身便如驚鹿疾逃,倉皇離了那滿室曖昧緊張的齋舍。
她需靜處!必得立時尋個無人之地,藏身喘息,理清這心頭驟纏的亂麻!
她憑本能疾行,穿過書院曲廊幽庭,奔至後山僻靜涼亭。此處地勢高曠,遠望層巒疊翠雲繚繞,近觀竹影掩映葉沙沙。山風微涼,攜草木清氣拂面,稍緩她頰畔滾燙心緒紛亂。
她無力倚靠冰涼的朱漆亭柱,緩緩跌坐石凳,環抱雙膝,目光空茫投向天際流雲,欲令澎湃心潮漸次平復。
然馬文才語聲如魔音貫耳,反覆迴響——
“我心悅你……自射箭那日你勝我之時起……”
“便當你是男子,我也認了!”
“瀾月,求你予我一線機緣可好?”
字字句句,襯著他時而桀驁、時而冷寂、此刻卻盈滿痛楚卑微的深眸,竟惹她心口泛起陣陣陌生酸澀悸動,攪得難安。
她下意識抬指,輕觸仍殘留酥麻微腫的唇瓣,那強勢灼熱的記憶瞬間甦醒,如遭火燙急縮回手,才褪的紅暈再度不受控地漫透頰腮耳根。
未料隱藏身份竟以此種方式破開,更未料破開之人,偏以這般決絕之態闖她世界。
半個時辰於心緒不寧間悄逝。
穴道一解,馬文才即刻自榻彈起,急活動痠麻四肢,腦中唯餘一念:尋她!說清,留她,絕不可任她就此離去!他衝出齋舍,幾是逢人便問,終循零星指引一路尋至後山。
當他氣喘吁吁、滿懷焦灼趕至亭外,見那纖薄身影獨坐寂寂,背影映蒼山空亭,透出幾分罕有的迷惘寥落,狂跳的心稍定,旋即又被更深焦切、心疼與懼失之慌取代。
他放輕腳步,如恐驚擾亭中精魅,緩步近前,終停於她身後一步之遙。
“瀾月……”他聲因奔忙心緊而異常低啞,帶前所未有的小心試探,輕喚。
王瀾月聞聲,脊背幾不可察一僵。未回頭,姿未改,只默然固執望遠,似此便可將他隔絕世外,忽略他攜來的所有紛亂心動。
沉默如冰針刺入馬文才心房。他深吸氣,鼓勇邁入亭中,於她身後石凳旁立定。
“瀾月……”再喚一聲,此番語氣盈滿再難掩的卑微乞求,甚摻一絲微顫,“我心悅你……方才……是我混賬!唐突冒犯!任你罵、打、再點穴皆可!只求你……莫不理我……可好?”
聲蘊痛悔,那般傲然之人,竟姿態低至此。
王瀾月終緩緩轉頭,瞥他一眼。平日清靈狡黠的眸,此刻盛滿複雜難辨之色:未散驚慌、深沉無奈、一絲羞惱,終凝作下定決心的平靜疏離。只極快一瞥,便又轉回,聲低而清晰,帶刻意拉遠的距離:
“馬文才,既你已知……此書院,我亦難留。”
馬文才瞳驟縮,心似被無形手狠攥,急痛道:“瀾月!”
王瀾月不容他打斷,續道,聲靜卻不容置疑:“我明日便離書院。”
微頓,似後續言難啟齒,終出口,“若你對我……確有一絲歡喜,”刻意重咬“歡喜”二字,帶近乎殘忍的冷靜,“便請你將我女子之秘,爛於心腹,永勿與人言。”
她終起身,目光平靜看他,卻如隔千山萬水:“如此,便是待我最好……亦算全你口中那份‘歡喜’。”
言畢不再看他,決意離此心亂之地,避此令她無措亂心之人。
“瀾月!莫走!”馬文才心大慟,慌懼驟頂,再顧不得禮數分寸,猛伸手緊緊扣她手腕,力之大幾欲碎骨,恐一鬆手她便如青煙散逝,“我不能讓你走!絕不放你走!”
王瀾月吃痛,力掙卻難脫,男女力差此刻畢現。她蹙眉,聲染冷意堅決:“馬文才,放手!恕我必走!”
“不!不放!絕不放!”馬文才幾是哀懇苦求,那雙常盛氣凌人的眸寫滿稚子般的恐慌深痛,語無倫次急急承諾,欲抓最後浮木,“瀾月,我錯!方才真錯了!不該那般對你!我誓!以馬家世代名譽起誓!絕不將你女子之秘告於任何人!一字不洩!求你莫離書院可好?你只當……一切未發,我們還如舊日普通同窗,我保不再逾半步!只要你別走……容我日見你一面……可好?”
幾棄所有驕傲尊嚴冷靜,自低入塵埃,只求她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