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的餘溫尚未散去,下課鐘聲悠揚響起,尼山書院的學子們如潮水般湧向膳堂。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眾人端著食盤,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仍熱烈地討論著方才課堂上的精彩辯論。
王藍田大大咧咧地坐在王瀾月身旁,朝著對面的梁山伯與祝英臺豎起了大拇指,嘴裡還嚼著飯菜:梁山伯,祝英臺,平常我覺得你們倆根本不配與我弟弟結交——一個傻憨憨,一個娘娘腔。
他嚥下食物,語氣難得真誠,不過今天嘛,你們在課堂上的表現倒還像點樣子,勉強配得上與我弟弟為友了。
梁山伯與祝英臺相視苦笑,無奈地朝王瀾月搖搖頭。
祝英臺暗自腹誹:若不是早已習慣這人的口無遮攔,非要與他理論一番不可!她氣鼓鼓地扒拉著碗裡的飯菜,卻見王瀾月朝她使了個安撫的眼色,這才稍稍平復了心情。
與此同時,書院後山的雅舍內卻是另一番景象。月光如水,灑在精緻的八仙桌上,映照著一桌豐盛的酒菜。山長一家特意設宴為謝道韞接風洗塵,還請來了陳夫子作陪,希望二人能夠冰釋前嫌。
謝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山長夫人溫婉地為謝道韞斟上一杯桂花釀,這是自家釀的,先生嚐嚐。
謝道韞含笑致謝:多謝夫人盛情。
陳夫子卻面色冷淡,自顧自斟酒,也不看謝道韞,忽然出言譏諷:謝先生當真是厲害,今日課堂好生熱鬧。尼山書院自建院以來,還從未有過這般景象。
謝道韞從容以對:陳夫子過獎了,學堂辯論,本就是教學相長之事。
在山長的眼神示意下,陳夫子不情願地舉起酒杯,這才正眼看向謝道韞。這一看,竟不由得怔住了——月光下的謝道韞眉目如畫,氣質超凡,比他想象中要年輕美麗得多。她肌膚勝雪,眸若秋水,一襲青衫更襯得她身姿挺拔,宛如月下仙子。陳夫子一時失神,竟忘了舉杯。
山長輕咳一聲,陳夫子方才回過神來,慌忙舉杯:敬、敬謝先生。語氣竟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
宴席間,山長問起謝道韞對書院學子的看法。謝道韞沉吟片刻,道:書院臥虎藏龍,眾學子各有千秋。道韞才上了幾節課,不敢妄加評斷。不過王瀾月倒是個可造之材,觀其言之有物,才華不俗。
不錯,山長頷首,瀾月確實優秀,騎射俱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馬文才也不錯啊!陳夫子急忙插話,似乎想挽回方才的失態,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謝道韞。
謝道韞淡淡應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翌日,書院舉行了重要的對弈課程,這項考核將直接影響學子的品狀排行。講堂內,數十張紫檀木棋案整齊排列,白玉棋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學子們正襟危坐,氣氛莊重肅穆。
謝道韞一襲月白長衫,從容地穿梭在棋案間。她首先來到馬文才的棋案前,優雅落座:馬公子,請。
馬文才執黑先行,一出手就是凌厲的攻勢。黑子如離弦之箭,直指白棋腹地。謝道韞不慌不忙,白子輕落,如流水般化解著對方的攻勢。兩人你來我往,數十回合仍未分勝負。
馬公子這棋路好生凌厲!荀巨伯低聲驚歎。 謝先生防守得更是滴水不漏。祝英臺看得目不轉睛。
棋至中盤,馬文才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汗。他慣用奇襲戰術,常常出奇制勝,但今日無論他如何變幻陣勢,謝道韞總能及時化解。圍觀學子越來越多,都被這精彩的對弈吸引。
馬文才沉思良久,忽然落下一子,試圖以犧牲邊角換取中腹優勢。這一著險棋引得眾人驚呼。
馬公子這是要棄子爭先啊!太冒險了!
謝道韞沉吟片刻,唇角微揚,白子輕落,不僅化解了危機,反而形成了反包圍之勢。馬文才臉色一變,急忙調整戰術,但為時已晚。最終,謝道韞以兩子優勢獲勝。
馬公子棋藝精湛,兵法謀略皆為上乘,必為沙場猛將。謝道韞點評道,目光如炬,只是用兵太過無情,不顧兵卒死活,頗有一將功成萬骨枯之勢。
馬文才冷哼一聲:下棋如用兵,力求勝局,犧牲幾個將士又如何?
是啊,下棋如此就算了,謝道韞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做人最好兩者兼顧。亂世梟雄,治世亦梟雄也。
馬文才不置可否,拂袖退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接下來與謝道韞對弈的是梁山伯。他的棋風與馬文才截然不同,總是以守為攻,講究穩妥。謝道韞的白子幾次試探性進攻,都被他巧妙化解。
梁生棋風穩健,善於防守,謝道韞落下一子,忽然轉變攻勢,但太過心慈手軟,衝、飛等攻掠技法用的太少。
梁山伯憨厚一笑:學生本就不是將帥之材。
棋至終局,謝道韞溫言點評:你日後必是愛民如子的好官。只是太過仁厚,在官場上恐怕難以自保。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梁山伯恭敬行禮,退到一旁。
最後,謝道韞將目光投向王瀾月,眼中帶著期待:瀾月,你來試試。
王瀾月從容入座,執黑先行。她的棋風出乎所有人意料——開局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殺機。謝道韞漸漸收起輕鬆的神色,開始認真對待。
中盤時,王瀾月一著妙手,看似放棄一大片子力,實則暗藏殺機。謝道韞不由得讚歎:好一招棄子爭先!
圍觀學子紛紛驚歎: 王公子這棋路真是神出鬼沒!沒想到他棋藝也如此高超!
馬文才站在人群外圍,面色越發陰沉。他緊緊盯著棋局,發現王瀾月的棋路變幻莫測,時而穩健如泰山,時而輕靈如飛燕,讓人捉摸不透。
棋至尾聲,王瀾月忽然一著緩手,故意露出破綻。謝道韞敏銳地抓住機會,最終以一子優勢獲勝。
謝道韞心知肚明,王瀾月這是故意相讓,保全她這個先生的面子。她不禁對這位少年又添幾分好感。
瀾月進退得宜,靈活多變,謝道韞由衷讚道,且每個棋子都用到極致。不管你日後為官為將,皆是國家不可或缺的棟樑。
多謝先生謬讚。王瀾月謙遜行禮。
沒辦法,有些人就是天生入官場的料。祝英臺感嘆道,眾人紛紛附和。
唯有馬文才站在一旁,面色陰沉得可怕。他看著被眾人簇擁的王瀾月,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頹然——為何她每一項都如此出色?自己就真的比不過她了嗎?
夕陽西下,對弈課程結束。學子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講堂,唯有馬文才獨自站在棋案前,望著那局殘棋,久久不語。
王瀾月走到門口,回頭望見馬文才落寞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忍。她想了想,轉身向他走去。
馬公子棋藝其實很高,她輕聲道,只是太過執著於勝負,反而失了分寸。
馬文才猛地抬頭,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你是在可憐我?
王瀾月微微一笑:不,我是在提醒你——棋如人生,有時候退一步,反而海闊天空。
說罷,她轉身離去,留下馬文才獨自沉思。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馬文才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第一次發現,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王瀾月,原來也有如此通透的一面。
而這一切,都被站在廊下的謝道韞看在眼裡。她唇角微揚,眼中滿是欣慰——這個王瀾月,果然非同尋常。
夜幕降臨,書院漸漸安靜下來。但在某個房間裡,馬文才卻點亮油燈,獨自研究著棋譜。他的眼中重新燃起鬥志:王瀾月,總有一天,我會勝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