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結束後,講堂內一時陷入微妙的寂靜。謝道韞輕撫書卷,神色從容地開始總結:今日諸位對《木蘭詩》的見解都十分精彩。這首詩固然讚頌了木蘭的忠孝之心,但更重要的是,它讓我們思考了女子在世事中的位置與選擇。
她先看向梁山伯與祝英臺,眼中帶著讚賞:梁生與祝生能夠跳出俗見,看到木蘭選擇背後的深意,實在難得。將來若是娶妻,必定是能讓花木蘭都羨慕的知心人。
這話引得眾學子會心一笑,祝英臺更是雙頰緋紅,羞赧地低下了頭。
接著,謝道韞的目光轉向王瀾月,語氣更加溫和:王生見解獨到,既體察木蘭的不得已,又明白她的明智選擇。觀事透徹,思慮周全,實在是為官的好苗子。
王藍田在下面聽得眉開眼笑,比自己受了誇獎還要高興。在他眼中,妹妹就是天底下最出色的人,能得到謝先生的認可那是再應該不過的了。
然而馬文才卻依然面沉如水。他雖然被先前的辯論動搖了些許觀念,但自幼接受的教誨卻如烙印般深刻。他忽然站起身,語氣中帶著幾分挑釁:學生也算飽讀詩書,常聞女子必須堅守三從四德。不知先生認為如何?
謝道韞面色不變,淡然反問:本夫子向來從天理,從地道,從人情。此乃所謂三從。執禮,守義,奉廉,知恥,此乃四德規範。這三從四德,馬生沒聽說過嗎?
馬文才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夫子明知,三從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四德是婦德、婦言、婦功、婦容。東漢曹大家班昭曾著《女誡》,詳盡闡述了這些規範。不知曹大家的才學,謝先生可認同?而謝夫子自己,又遵守了哪一條呢?
這話問得極其刁鑽,講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謝道韞一時語塞,她固然敬佩班昭的才學,但若完全認同《女誡》之說,豈不是否定了自己站在這裡教學的資格?可若是否定班昭,又難免落人口實。
就在這尷尬的時刻,王瀾月從容起身,向謝道韞和馬文才各施一禮:馬公子此言恐怕有些偏頗。
在下認為,馬公子未必仔細研讀過《女誡》全書,所以只是望文生義罷了。
馬文才挑眉:哦?那倒要請教王公子高見了。
王瀾月不慌不忙,娓娓道來:曹大家所著《女誡》,並非要求女子盲目順從。其中字,與其說是聽從,不如說是、之意。女子要有自己的主見和智慧,才能更好地輔佐父親、丈夫和兒子。
她頓了頓,見眾人都在專注傾聽,便繼續道:《女誡》中明確寫道: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
這是在說,女子不必追求極致,但要有自己的修養和才能。曹大家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若不是才學出眾,又怎能續寫《漢書》,被尊為?
這時,梁山伯也站起身聲援:瀾月說得極是。學生曾讀《女誡》,其中強調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這都是要求女子修身養性,而非一味盲從。若女子無才無德,又如何能夠相夫教子,治國齊家?
祝英臺忍不住插話:正是如此!《女誡》中也說婦人之得於夫,非由顏色之美也,必由貞順之德也,強調女子要以德服人,而非以色事人。這與男子修身養性的道理是一樣的。
王瀾月向二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接著說道:更何況,曹大家作《女誡》的初衷,是希望女子能夠明事理、知進退,在亂世中保全自身和家族。這與木蘭的選擇何其相似?都是女子在特定處境下的智慧抉擇。
她轉向馬文才,語氣平和卻堅定:馬公子只看到了《女誡》中對女子的約束,卻沒有看到其中對女子智慧的尊重。若曹大家活在當下,見到謝先生這般才女能夠傳道授業,想必也會感到欣慰。
這番話引得堂內一片讚歎。連一些原本支援馬文才的學子也不禁點頭稱是。
馬文才面色變幻,顯然沒想到王瀾月對《女誡》有如此深入的理解。他張了張口,還想反駁,卻發現一時無言以對。
謝道韞眼中閃著欣慰的光芒,她向王瀾月微微頷首,繼而面向全體學子:王生說得很好。經典之所以為經典,在於它能夠啟發思考,而非束縛思想。我們讀《女誡》,當理解其時代背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而不是將其當作束縛女子的枷鎖。
她頓了頓,語氣轉厲:若是班昭先生在世,見到女子能夠讀書明理,傳道授業,想必也會為她感到驕傲。畢竟,她本人就是憑藉才學贏得世人尊敬的。
講堂內鴉雀無聲,所有學子都在沉思。馬文才終於緩緩坐下,面色複雜地望著王瀾月,眼中既有不甘,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欽佩。
王瀾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帶著淡淡的微笑。她知道,這場辯論雖然贏了,但改變一個人的觀念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不過,至少今天,她在眾人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而這一切,都被站在講堂後方的山長看在眼裡。他撫須微笑,眼中滿是欣慰。或許,尼山書院的未來,將會因為這些敢於思考的學子而變得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