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起身行禮,聲音清朗:學生以為,這首詩雖寫出了木蘭的忠孝之心,卻未能寫出女子的自主意氣。而且從文風來看,恐怕是男子所作。
謝道韞微微頷首:梁生見解獨到,願聞其詳。
詩中木蘭從軍並非出於本意,而是因為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加之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這才不得不代父從軍。
梁山伯繼續道,其勇敢忠孝固然令人敬佩,但遺憾的是,木蘭最終還是回到了閨閣之中,對鏡貼花黃,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尋常女子。這何嘗不是對女子才華的一種埋沒?
祝英臺忍不住介面道:梁兄說得極是。木蘭在軍中十二年,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想必歷經艱辛,卻只因是女子,最終還是要回歸閨閣。若是女子也能如男子一般建功立業,又何須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
這時,王瀾月站起身來,先向謝道韞行了一禮,方才開口:學生的看法與二位略有不同。在瀾月看來,木蘭能夠平安回到閨中,或許正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
眾人聞言,皆露出驚訝之色。連後排的馬文才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王瀾月從容續道:木蘭本就是一個普通的織女,出於孝道才不得已代父從軍。在軍中十二年,她歷經艱辛,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想必無時無刻不在期盼戰爭結束,能夠回到平凡的生活。最終能夠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或許正是她甘之如飴的選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更何況,女子為官本就不易。若是身份被揭穿,便是欺君之罪。木蘭的選擇,既是形勢所迫,也是明哲保身之道。試想,若是她繼續留在朝中,一旦女子身份暴露,不但前程盡毀,更可能累及家人。
這番話引得堂內一片譁然。有幾個學子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王公子說得有理啊!可不是嘛,若是被發現,可是要殺頭的!
就在這時,後排傳來一聲嗤笑。馬文才懶洋洋地站起身,語帶譏諷:王公子這番高論,倒是體貼得很。不過在下倒想請教:既然女子這般不易,為何還要出來拋頭露面?安守閨閣不是更好?
這話明顯是在影射謝道韞,堂內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王瀾月不慌不忙,轉身面對馬文才,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馬公子此言差矣。木蘭從軍是不得已而為之,但謝先生教學卻是出於傳道授業的理想。二者豈可混為一談?更何況...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馬文才桌上的弓箭:馬公子的才學在書院也是數一數二的,但若是謝先生願意指點一二,想必也能讓公子受益匪淺。學問之道,何必拘泥於男女?
馬文才被她說得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反駁。這時,荀巨伯突然站起來聲援:王公子說得對!謝先生的才學是我們有目共睹的,怎能因為她是女子就輕視於她?
就是!祝英臺也激動地站起來,謝先生的詩賦文章,在座哪位能及?我記得謝先生有句峨峨東嶽高,秀極衝青天,這是何等的胸懷氣魄!
課堂上的爭論越發激烈,學子們分成兩派,各執一詞。以馬文才為首的一些世家子弟堅持認為女子就該安守閨閣,而以王瀾月,梁山伯、祝英臺為代表的一些學子則力挺謝先生。
就在爭論不休之際,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學生有一問,想請教謝先生。
眾人望去,竟是素來沉默寡言的貧寒學子趙志遠。他站起身,神情嚴肅:木蘭從軍十二年,為何無人識破她是女子?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謝道韞微微一笑:這個問題問得好。其實北朝時期,女子從軍並非沒有先例。而且軍營之中,各有職守,未必需要日日相見。再加上木蘭刻意隱瞞,十二年未被識破也是可能的。
這時,又有一個學子站起來:學生以為,木蘭最終選擇回歸閨閣,正是她的智慧之處。既然已經對阿爺盡了孝道,打贏了勝仗對君父盡了忠,為何還要冒險留在朝中?這恰恰說明木蘭是個明事理、知進退的女子。
王瀾月點頭表示贊同:正是如此。木蘭的選擇,不是懦弱,而是明智。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後功成身退,這何嘗不是一種勇氣?
課堂上的辯論越發深入,從木蘭的選擇討論到了女子的社會地位,又從女子的才華談到了求學問道的權利。謝道韞靜靜地站在講臺上,不時引導著討論的方向,眼中閃著欣慰的光芒。
就在這時,山長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他緩步走進講堂,目光掃過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今日這場辯論,很是精彩。山長緩緩開口,學問之道,本該如此各抒己見,暢所欲言。
不過...他話鋒一轉,我希望諸位記住:真正的學問,不分男女,只分真偽。謝先生的才學,足以勝任教席之職。若是還有人對此存疑,不妨在學問上見真章。
他看向謝道韞,微微頷首:謝先生,請繼續授課。
謝道韞躬身回禮,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而臺下的王瀾月,望著謝道韞從容的身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意。在這個時代,能有這樣一位女子敢於打破陳規,實在令人敬佩。
馬文才坐在後排,面色變幻不定。他望著王瀾月專注的側臉,又看看講臺上從容不迫的謝道韞,第一次對自幼接受的觀念產生了動搖。
或許,女子真的不止相夫教子這一條路?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在他心中紮下了根。
講堂外,陽光正好。一場關於女子價值的辯論剛剛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