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內,燭火搖曳,將紫薇蒼白的臉映照得愈發脆弱。她緊緊攥著小燕子的手,指尖冰涼,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和絕望:“小燕子,我真的沒有騙人!你們相信我!那個人真的不是我娘!爾康,永琪,晴兒,你們知道的,我怎麼可能認錯我娘?”
爾康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心痛不已:“我信你,紫薇,我自然信你。你先別急,慢慢說。”他的語氣堅定,試圖給她力量。
永琪眉頭緊鎖,沉吟道:“此事確實蹊蹺。死而復生,太過匪夷所思。”
晴兒也柔聲安撫:“紫薇,我們與你相處這麼久,深知你的性情。你慢慢說,有何疑點?”
紫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邏輯清晰地分析道:“首先,我娘生前最不喜的就是藕荷色,她說那顏色顯得輕浮,她素日的衣裳多是月白、湖藍、沉香這些素雅的顏色。可今日那人,偏偏就穿了一身藕荷色!”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痛苦的血絲,繼續道:“更重要的是,我娘去世那天的情形,我至今歷歷在目。我親眼看著張神醫——濟南府最有名的神醫——為我娘診脈,親耳聽到他搖頭嘆息,說‘夫人久病沉痾,油盡燈枯,已是燈滅之象,藥石無醫了’。張神醫的醫術和醫德,濟南府人人稱道,他怎麼可能連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怎麼可能短短一年就死而復生?”
“還有,”紫薇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我孃的性情溫婉如水,待人接物從無半句惡言,更不會那般…那般巧言令色,言辭間處處透著算計和刻意!那個人看我的眼神,沒有我娘那種深入骨髓的慈愛,只有一種冰冷的打量!”
忽然,她猛地抓住爾康的胳膊,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讓她渾身一顫:“我想起來了!是她!一定是她!那個白蓮教的女首領!之前綁架我和賽婭,命令手下將我們轉移地方的就是她!雖然當時她不是這番容貌,和我娘也確實有些像,但是我想了很久,那身形,那偶爾流露的眼神…尤其是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
根本就不是我娘,能做出來的,,,,
所以,她是那個白蓮教首領!她是壞人!她處心積慮混進宮,肯定是為了對皇阿瑪不利!對,一定是這樣!”
她越說越急,情緒幾乎崩潰:“小燕子,怎麼辦?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皇阿瑪他根本不信我,他被那個女人矇蔽了!”
與此同時,養心殿內,乾隆看著眼前垂淚不止、楚楚可憐的“夏雨荷”,心中那份積壓了多年的愧疚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想起大明湖畔的驚鴻一瞥與短暫情緣,想起她獨自撫養女兒的艱辛,想起她“死而復生”的奇蹟與千里尋夫的艱辛……種種情緒交織之下,他做出了決定。
“雨荷,”他握住她的手,語氣沉痛而堅定,“朕虧欠你太多,這些年,讓你受苦了。朕決意冊封你為淑妃,賜居儲秀宮正殿,往後,朕定會好好補償你。”
聖旨一下,六宮皆驚,前朝震動!
後宮妃嬪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來歷不明、突然出現的漢女,竟一躍成為妃位?這讓他們這些在深宮中熬了多年,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的人情何以堪?延禧宮內,令妃失手打碎了茶盞;翊坤宮內,皇后捻斷了佛珠。嫉妒、不滿、猜疑的情緒在後宮瀰漫開來。
前朝大臣們亦是議論紛紛,奏摺如雪片般飛上乾隆的案頭,無外乎是勸諫皇上此舉不合規矩,恐惹非議。
為了平息風波,乾隆只得在朝堂上出面解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眾卿不必再議。淑妃非是旁人,乃是還珠格格生母夏氏雨荷。朕昔年與她有一段情緣,只因陰差陽錯,致使她母女流落在外,受盡苦楚。朕心甚愧。如今她歷劫歸來,朕冊其為妃,聊作彌補,以慰朕心。”
皇帝金口玉言,將緣由定性為“彌補愧疚”,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還敢再多言?難道要指責皇上不該彌補舊日虧欠?於是,滿朝文武只得噤聲,此事表面上算是強行壓了下去。
而那位新晉的“淑妃”,自入住儲秀宮後,竟表現得無比謙恭溫良。她每日準時向皇后請安,對待其他妃嬪無論位份高低皆禮數周到,言語溫和。她從不恃寵而驕,反而時常勸誡皇上要雨露均霑,多去皇后及其他妃嬪宮中走動,莫要專寵她一人。
這番作態,不僅讓原本充滿敵意的後宮妃嬪們漸漸放鬆了警惕,甚至開始覺得這位淑妃娘娘似乎真的與世無爭,溫婉大度。她的風評竟奇蹟般地飛速逆轉。
加之她確實頗有才情,與皇上談詩論畫、撫琴下棋,往往能引經據典,見解獨到,讓乾隆彷彿找回了當年在大明湖畔與才女夏雨荷相處的感覺,對她越發寵愛倚重。不過短短時日,她的風頭便隱隱超越了多年盛寵不衰的令妃,成為後宮之中無形的新貴。
然而,這種“得寵”卻並未引來更多的攻擊,因為她表現得毫無威脅——不爭搶宮權,不培植勢力,不打壓他人,只是一心一意地“陪伴聖駕”,做一個“解語花”。她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深情、謙遜、才貌雙全且毫無野心的完美形象,穩穩地在波譎雲詭的後宮中立足,成為了一個看似沒有威脅,實則已悄然佔據帝王最多關注與信任的“後宮第一人。”
儲秀宮的淑妃,如今成了漱芳齋最“慈愛”的不速之客。她總是挑著皇上可能過來的時辰,帶著精心準備的點心或衣物,溫言軟語地來看望紫薇。
這一次,她又來了。一身素雅的宮裝,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眉眼間帶著化不開的哀愁與慈愛,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受盡委屈、卻仍深愛著女兒的母親。
“紫薇,我的兒,”她將一碟精緻的芙蓉糕推到紫薇面前,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這是小廚房新做的,娘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甜的了,快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紫薇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冷冷地掃過那碟點心,並不觸碰:“淑妃娘娘費心了,我近日胃口不好。”
“怎麼會胃口不好呢?是不是夜裡沒睡安穩?還是下人伺候得不周到?”淑妃立刻關切地追問,伸手就想探紫薇的額頭,“讓娘看看……”
紫薇猛地偏頭躲開,眼底是無法掩飾的厭惡:“不敢勞煩淑妃娘娘。”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太監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幾乎是同時,淑妃眼眶一紅,那欲觸碰紫薇的手僵在半空,轉而用帕子掩住口鼻,肩膀微微顫抖,一副被女兒冷漠拒絕、傷心欲絕卻又強忍委屈的模樣。
乾隆大步走進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幕——他新封的、飽經苦難的淑妃,正紅著眼圈,楚楚可憐地站在一旁,而他的女兒紫薇,則一臉冰霜地坐在那裡,對母親的關懷視若無睹。
皇帝的眉頭瞬間鎖緊,臉色沉了下來:“紫薇!朕跟你說過多少次!她是你的孃親!你怎可還是這般態度?”
“皇阿瑪,我……”紫薇急欲辯解。
“皇上,”淑妃卻搶先一步,柔柔弱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哽咽,“您別怪紫薇,是臣妾不好,是臣妾來得太勤,惹得公主心煩了……臣妾這就走,這就走……”她說著,便要向皇上行禮告退,那姿態,卑微又委屈到了極點。
“站住。”乾隆叫住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看向紫薇,眼中是明顯的不悅與失望,“紫薇,今日朕就在這裡看著。你與你娘,必須好好說說話!天底下哪有女兒不認親孃的道理?朕看你就是被慣壞了!”
聖命難違。縱使紫薇心中有一萬個不情願,千般委屈萬般恨,也只能死死掐住掌心,強忍著留下來。
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退下,殿內只剩下“母女”二人,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淑妃——或者說,白蓮教的首領——緩緩踱步到窗邊,背對著殿門的方向,確保只有紫薇能看清她臉上的表情。剛才那副慈母面具瞬間褪去,唇角勾起一絲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紫薇,孃的女兒,”她的聲音依舊壓低,卻再無半分溫柔,只剩下嘲諷,“你怎麼就這麼倔呢?連自己的親孃都不認識了嗎?”
這聲“娘”如同毒針,狠狠刺入紫薇的心臟。她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燃燒,壓低了聲音厲喝:“你閉嘴!不准你用那張嘴玷汙我娘!”
她豁然起身,一步步逼近那個冒牌貨,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仇恨而微微發顫:“我知道你是誰!白蓮教的妖女!你處心積慮混進宮,冒充我娘,到底想幹甚麼?我警告你,你若敢傷我皇阿瑪一根頭髮,我拼了這條命,也絕不會放過你!我一定會找到證據,撕破你這張假面皮,讓皇阿瑪、讓天下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
面對紫薇的厲聲指控,那女人非但不懼,反而輕笑起來,那笑聲低沉而得意,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她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證據?”她微微傾身,靠近紫薇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充滿了絕對的自信與嘲弄,“你覺得……我會給你留下任何證據嗎?”
她直起身,重新掛上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婉哀愁的表情,聲音也恢復了正常的音量,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傻姑娘……娘知道你心裡苦……娘不怪你……”
而此刻,乾隆正處理完一件急事,想著方才的情形,終究有些不放心,正朝著漱芳齋走來。在他即將踏入殿門的那一刻,從他視角看到的,恰好是淑妃紅著眼圈、一副被女兒咄咄逼人的姿態逼得無助後退的景象。
“紫薇!”皇帝的怒喝聲再次響起,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死寂的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