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聞言,頓時尷尬不已,連忙擺手後退:“姑娘萬萬不可!我出手相助,不過是路見不平,豈是圖你回報?你快快起身,拿了銀子去辦正事要緊。” 說著便欲轉身離開。
誰知,那採蓮竟猛地起身,一把死死拉住永琪的衣袖,泣聲道:“公子是嫌棄採蓮出身微賤嗎?採蓮雖是無知民女,卻也懂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道理。求公子不要趕我走,否則…否則我孤身一人,即便葬了父親,又該如何活下去啊…” 她拉得緊緊,一副柔弱無依、賴定了永琪的模樣。
永琪天性仁厚,何曾遇到過這般痴纏不休的局面?頓時手足無措,掙開不是,不掙開也不是,窘迫得俊臉微紅。
就在這時,小燕子終於看不下去了。她一步上前,聲音清脆冷靜,打破了這略顯尷尬的氣氛:“採蓮姑娘,原本念你是女兒家,想給你留幾分顏面。但看你如此執著,甚至不惜毀諾糾纏,看來這顏面,是不必留了。”
她目光銳利如刀,上下掃視著採蓮,緩緩道:“你身上所穿的孝服,外層看似普通的粗麻白布,但你方才跪地掙扎、又被拉扯之時,裙襬數次翻起,我瞧見你內裡襯裙的邊緣,用的卻是光澤內斂、紋理細膩的頂級蜀錦!此錦素有‘寸錦寸金’之說,乃貢品之選,莫說尋常窮苦人家,便是尋常富戶也未必能用得上,甚至都未必認得!”
採蓮的臉色倏地一變,下意識地想將裙襬攏好。
小燕子不容她喘息,繼續逼問:“你口口聲聲說家貧如洗,不得已賣身葬父。可我看你十指纖纖,白皙柔嫩,指甲圓潤光滑,修剪得宜,莫說是幹粗活留下的薄繭疤痕,便是連一點凍瘡的痕跡都無。
反而…你右手食指、中指指尖及指腹,卻有清晰可見的薄繭!那是長年累月撫琴按弦、握筆書寫才會留下的印記!沒有十年以上的功夫,絕難形成。
試問,一個需要賣身葬父的貧家女,如何穿得起蜀錦內襯?又如何有機會自幼習練琴棋書畫,養出這樣一雙堪比大家閨秀的手?”
採蓮的臉色已然發白,眼神開始慌亂地躲閃,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再者,”小燕子語氣愈發冰冷,“你若真急著用錢讓父親入土為安,方才那位公子雖然言語惹厭,但他既聲稱已付過銀兩,你為何不先拿了錢去辦喪事?反而寧可得罪於他,也要繼續在此‘賣身’,並且口口聲聲斥其‘粗魯’,聲稱‘死也不會跟他’?這隻能說明,你心氣極高,根本看不上那位公子。或者說…你費盡周折演這齣戲,真正的目標,根本就不是他,而是在等我們,對嗎?”
小燕子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彷彿能看透人心:“說!究竟是誰派你來的?這般處心積慮,設下‘賣身葬父’的局,刻意接近,有何圖謀?”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採蓮低下頭,聲音抖得厲害,眼淚撲簌簌地掉,卻更像是計謀被戳穿後的恐懼與無措。
“聽不懂?”小燕子冷笑一聲,轉向鄂敏,“鄂敏叔叔,把你方才派人快馬加急查探的結果,說給大家聽聽。”
鄂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恭敬地回道:“回小姐,屬下剛得到回報。已仔細查過城外那座破廟,裡外乾乾淨淨,並無任何停放的棺槨或屍首,也無任何新近辦理喪事的痕跡。詢問附近鄉民,皆說從未見過有此女子在廟中停靈守孝。這位採蓮姑娘所說的‘葬父’,純屬子虛烏有,乃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採蓮姑娘,哦不,或許我該稱呼你為…喬小姐?”小燕子語帶嘲諷,“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說?”
採蓮(喬小姐)見事情徹底敗露,渾身一軟,癱倒在地,掩面哭泣道:“我…我…那位公子的確昨日強塞給我銀子,可我…我不願給他做那低賤的通房丫鬟,所以才…才一時糊塗,想著另尋出路…民女真的不是心存惡意的壞人啊…”
“你確實未必是十惡不赦之徒,”小燕子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但你卻是這本地縣令喬文軒喬大人的嫡親女兒!你自恃貌美,心比天高,不知從何處窺得了我們的行程路線,便在此設下圈套,想借此機會攀附貴人,一步登天,是也不是?可惜啊可惜,你演技雖佳,卻敗給了細節!更可惜的是,你把你那父親徹底拖下了水!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年俸幾何?其女竟能穿得起價值千金的頂級蜀錦?僅此一條,就足以讓都察院請你父親去好好喝杯茶,談談他這‘清廉’官聲底下,究竟藏著多少‘金天銀地’了!”
採蓮(喬小姐)聞言,面如死灰,汗出如漿,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剩下無盡的悔恨和恐懼。
乾隆在一旁聽完,臉色早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永琪更是目瞪口呆,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剛剛還心生憐憫、全力維護的女子,竟是這樣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子,心中五味雜陳,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宮牆之外的“人心叵測”與“江湖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