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腳步微頓,並未回頭,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本宮非嗜殺之人。你母親,本宮會派人妥善安置,保她衣食無憂,安穩終老。”
安陵容聞言,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最後看了一眼沈眉莊挺直而決絕的背影,眼中是釋然,是悔恨,也是了卻牽掛的平靜。她不再猶豫,伸出顫抖的手,穩穩地端起那杯毒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入喉滾燙,隨即化作冰冷的毒蛇,迅速吞噬她的生機。她緩緩倒在地上,眼神逐漸渙散,唇角卻似乎帶著一絲解脫的弧度。
沈眉莊聽著身後杯盞落地的清脆聲響,以及那細微的、生命流逝的抽氣聲,腳步只是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瞬,快得讓人難以察覺。隨即,她挺直脊背,在侍霜等人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座曾經屬於柔妃的華麗牢籠。殿外初春的陽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將所有的情緒深深掩藏於鳳儀之下。
塵埃落定與新朝氣象
沈眉莊將處置結果稟報皇帝。皇帝沉默良久,最終只疲憊地揮揮手:“你做得很好。一切…就按皇后的意思辦吧。”他眼中或許有一絲對弘景生母的複雜,但更多的,是對沈眉莊的信任與對這段孽緣的了斷。
沒有追封,沒有諡號,甚至連最低等的嬪妃葬禮都沒有。一具薄棺在深夜被悄然抬出紫禁城,葬在了京郊一處風景秀麗的僻靜山坳。墓碑無名,只有一抔新土,掩埋了安陵容兩世的掙扎與罪孽。
沈眉莊鳳體徹底康健,皇帝龍心大悅,以空前隆重的儀式為她舉行了封后大典。更令天下震動的是,皇帝竟以天子之尊,親自駕臨沈府迎親,將身著大紅嫁衣、頭戴九龍九鳳冠的沈眉莊,以最尊貴、最榮耀的方式,迎入中宮。十里紅妝,萬民朝拜,帝后同輦入宮,象徵著沈眉莊無可撼動的地位與皇帝至深的愛重。
永壽宮中,徹夜燃著象徵帝后大婚的龍鳳花燭,紅淚低垂,映照著沈眉莊終於成為皇帝名正言順妻子的容顏,端莊美麗,帶著歷經風霜後的沉靜與尊貴。
時光荏苒,華妃撫養的弘景(如今玉牒上已是華妃親子)漸漸長大,竟與沈眉莊所出的龍鳳胎——六阿哥弘陽、公主弘瑞格外投緣。弘景尤其喜歡黏著弘陽,總是“哥哥”、“哥哥”地跟在身後,小小的身影充滿孺慕。三阿哥弘時早已表明無意帝位,四阿哥弘曆因生母原因所以不得皇帝喜愛,而聰慧沉穩、天資卓絕的嫡子弘陽,自然成為眾望所歸。雍正十三年冬,皇帝病重,彌留之際,緊緊握著已是皇后的沈眉莊的手,絮絮叨叨地回憶著他們的點點滴滴,最終在沈眉莊低低的啜泣聲中,闔然長逝。
新帝弘陽繼位,年號乾元。因新帝年僅十二歲,尚未大婚,後宮虛置。沈眉莊作為新帝生母及先帝正宮皇后,被尊為唯一的皇太后,移居慈寧宮,垂簾聽政,母儀天下。華妃晉為華貴太妃,其餘先帝妃嬪皆按制晉封一級,頤養天年。
新朝伊始,永珍更新,乾元帝在沈太后的輔佐下,勵精圖治,朝野上下呈現一片新氣象。
京華遺夢
京城西郊,一處清淨雅緻的宅院。鄰里只知這裡住著一位寡言的林夫人和一位終日以輕紗覆面的林姑娘。林姑娘極少出門,卻有一手製香的好本事。她調製出的香粉、香膏、香露,氣味清雅獨特,在貴婦小姐間悄然流傳,為她們母女提供了優渥的生活。無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更無人見過輕紗下的容顏。
偶爾,有相熟的鄰居婦人送來新摘的花瓣,會喚一聲:“林姑娘,看看這些花兒可合用?”那覆面女子便會微微頷首,聲音清冷低柔:“多謝張嬸,甚好。”她便是安陵容。毒酒穿腸,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未曾想再次睜開眼,竟是在京郊一處陌生的宅邸。沈眉莊派來的人只留下一句話:“皇后娘娘懿旨,念及舊情,留你一命侍奉母親終老。此生隱姓埋名,好自為之。”
安陵容撫摸著母親日漸蒼老卻安然的手,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中百感交集。恨嗎?早已被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沈眉莊那最後一點“姐姐”的仁慈沖淡。
悔嗎?深入骨髓。她看著自己因制香而略顯粗糙的手指,再不復當年柔妃的纖纖玉手,卻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原來,放下執念,遠離那吃人的紫禁城,守著母親,靠自己的手藝安度餘生,竟是這般滋味。
她輕輕拿起一塊剛調好的香餅,湊到鼻尖,熟悉的香氣讓她恍惚了一瞬,隨即又歸於平靜。眉姐姐…終究,還是那個眉姐姐。她低低嘆息一聲,那嘆息消散在氤氳的香霧裡,再無痕跡。窗外,雪落無聲,掩蓋了所有過往的喧囂,只餘下這方小小天地,和香料鋪子裡傳來的、清脆的銅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