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的初春,寒意未退,永壽宮卻暖意融融。自沈眉莊從引魂塵的鬼門關掙扎醒來,皇上便似要將虧欠的時光盡數彌補。批完緊要的奏摺,他的龍輦必定停在永壽宮門前。御膳房流水似的送來珍饈,內務府更是抬著一箱箱流光溢彩的珠玉翠寶,幾乎要將永壽宮的庫房塞滿。那份恩寵,灼灼其華,連空氣裡都瀰漫著帝王的珍視與後怕。
半月時光如指間流沙,沈眉莊在精心調養與帝心垂憐下,蒼白的面頰終於透出健康的紅潤,清減的身形也日漸豐腴。她端坐鏡前,侍霜為她梳理如雲鬢髮,鏡中人眸色沉靜,已不見半分病弱之態。
這日,皇帝握著她的手,屏退左右,將華妃稟告之事和盤托出——柔妃安陵容,借親近之機,在他龍袍上撒了那致命的引魂塵,借他之手,毒害中宮。皇帝的眼神帶著痛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最終將處置之權,鄭重交予沈眉莊:“眉兒,此事由你全權定奪。”
延禧驚變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卻驅不散延禧宮深殿的幽涼。沈眉莊身著明黃鳳袍,金線繡成的鳳凰在晨光中振翅欲飛,通身的氣度雍容而凜冽。侍霜、侍棋等心腹宮女緊隨其後,步履沉穩地踏入延禧宮宮門。
“參見皇后娘娘!”宮人們跪倒一片,聲音帶著敬畏與不安。
“柔妃呢?”沈眉莊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庭院。
“回娘娘,柔妃娘娘正在殿內。”一個內監戰戰兢兢地回話。
正殿內,安陵容一身素雅的月白宮裝,正對著一盆開得正好的水仙出神。聽到通報,她迅速轉身,臉上堆起慣常的柔順笑意,盈盈下拜:“臣妾參見皇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沈眉莊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寒星,直刺安陵容眼底,沒有絲毫寒暄迂迴:“本宮不想繞彎子。安陵容,你為何下毒謀害本宮?”
安陵容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隨即化作驚惶與委屈,眼中迅速蓄滿淚水:“臣妾冤枉啊!娘娘明鑑,臣妾怎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定是有人構陷!臣妾…臣妾要見皇上!請皇上為臣妾做主!”她作勢就要起身。
“見皇上?”沈眉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半分溫度,“安陵容,你覺得若無十足鐵證,本宮會親臨你這延禧宮,與你‘興師問罪’麼?”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
安陵容身形一滯,抬起的腿僵在半空,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眉莊不再看她,目光投向侍棋。侍棋會意,上前一步,聲音清脆而帶著勝利者的鋒芒:“柔妃娘娘,您大概想不到吧?您身邊最信任的貼身宮女春雨,早在十幾天前,就將您那日在御書房伴駕時所穿的那件灑了‘好東西’的裡衣,原封不動地交到了我們娘娘手裡。太醫院的幾位院判大人已反覆查驗過了,那上面沾染的,正是引魂塵的粉末!人證物證俱在,您,還有甚麼可狡辯的?”
“你說甚麼?春雨?她……”安陵容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著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看向侍棋,又猛地轉向沈眉莊,眼神裡充滿了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劇痛和茫然,“明明…明明……”她嘴唇哆嗦著,那句“明明這一世我步步為營,處處小心”幾乎要衝口而出。
“明明你這一世甚麼都改變了,為何還會落得這結局?”沈眉莊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破了安陵容重生的秘密,將她心底最深的恐懼赤裸裸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安陵容的瞳孔驟然放大,驚駭欲絕,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鬼魅,指著沈眉莊的手指劇烈顫抖,“你知道我…知道我……”重生是她最大的倚仗和秘密,此刻卻被對方輕易點破,這比賜死更讓她感到滅頂的絕望。
“不錯。”沈眉莊的眼神平靜無波,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與疏離,“我早就知道你重生了。上一世的恩怨情仇,對本宮而言,早已是過眼雲煙。本宮原想著,既重來一世,各自安好便是。可惜啊,安陵容,”她緩緩站起身,鳳袍上的金鳳在光影中威嚴畢露,“你骨子裡的那份陰狠毒辣,兩世都改不了!既如此,本宮也無需再存半分憐憫之心。”
沈眉莊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從今日起,這後宮之中,再無柔妃安陵容此人。你的名字,你的過往,你存在過的一切痕跡,都將被徹底抹去,史冊官牒之上,不會留下關於你的隻字片語。”
安陵容癱軟在地,最後的僥倖被徹底碾碎。
“至於你的兒子弘景,”沈眉莊頓了頓,看著安陵容瞬間抬起的、充滿哀求的眼睛,語氣毫無波瀾,“本宮已與皇上商議妥當,即日起交由華妃撫養。從今往後,玉牒之上,他便是華妃的親生兒子。權當…是你兒子替你贖了這謀害國母之罪吧。”
“不!不要!眉姐姐!求求你!”安陵容撲倒在地,膝行幾步想要抓住沈眉莊的衣角,卻被侍霜冷冷攔住。
“來人!”沈眉莊不再看她,聲音清晰地下令,“罪婦安氏,賜毒酒一杯。死後,不得入妃陵。”她微微側首,目光掃過地上那狼狽的身影,終究還是添了一句,“念在前世…你曾喚過本宮一聲‘姐姐’的情分上,本宮會命人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將你葬了。也算…全了那點微末情誼。”
內侍端著早已備好的烏木托盤上前,盤中一隻白玉酒杯,酒液澄澈,卻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最後的恐懼攫住了安陵容,但聽到“姐姐”二字,更深的悔恨與絕望淹沒了她。她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聲音嘶啞破碎:“眉姐姐!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是我鬼迷心竅,恩將仇報!我只求您…求您一件事!求您放過我母親!她甚麼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求您!姐姐!”她重重磕下頭去,額前瞬間一片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