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龍輦幾乎是飛馳著撞開永壽宮的大門。他根本顧不上理會跪了一地的宮人,像一陣風般衝向內殿,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宮殿裡迴盪,帶著一種末日降臨的倉惶。
內殿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絕望。沈眉莊靜靜地躺在寬大的拔步床上,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如同上好的薄胎白瓷,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口只有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往日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眉兒!”皇帝撲到床邊,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沈眉莊冰涼的手,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心頭劇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俯下身,將額頭抵在沈眉莊的手背上,感受著她微弱的脈搏,巨大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太醫!太醫!”皇帝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掃視殿內,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咆哮,“都給朕滾進來!”
早已候在外面的衛臨等一眾太醫連滾爬爬地進來,撲通跪倒一片,大氣不敢出。
“好了!別講這些虛禮了!”皇帝粗暴地揮手打斷他們行禮,聲音因焦急而尖銳,“快看看皇貴妃!她到底怎麼了?!給朕說實話!”
太醫院院判衛臨強自鎮定,膝行上前,再次仔細診脈,又檢視了沈眉莊的瞳孔、舌苔,額角冷汗涔涔。良久,他才收回手,對著皇帝深深叩首,聲音沉重而艱澀:“回皇上……皇貴妃娘娘所中之毒……非同小可。臣等反覆查驗脈象、症狀,並查閱宮中所有毒物典籍……此毒,極似……極似前朝宮中秘傳的——‘散魂散’!”
“‘散魂散’?”皇帝眉頭緊鎖,眼中戾氣翻湧,“說清楚!”
“是,”衛臨的聲音帶著恐懼,“據野史雜記所載,明成祖永樂帝曾有一位張姓美人,寵冠六宮,招致高位妃嬪嫉恨。那妃嬪便尋得此秘藥‘散魂散’下於美人飲食之中。美人中毒後,便是這般沉睡不醒,脈象漸弱,形同魂魄離散……最終……香消玉殞。此毒霸道陰狠,早已失傳多年!
只是……”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只是傳聞中,這張姓美人家族似乎也姓張,在明末清初時亦是煊赫大族。清軍入關,前朝宮禁之物流散,不知……不知哪家勳貴府邸曾暗中收羅此等秘藥,也未可知。臣等……實在無從確切查證來源。”
“解藥!”皇帝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衛臨,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可有解藥?!快說!”
衛臨的頭垂得更低:“皇上恕罪!此毒太過罕見,解藥配方早已湮滅無聞!臣等……從未見過!當務之急,唯有……唯有設法查出這毒藥究竟從何而來,若能尋得當初存留此藥的家族,或許……或許其府中一併藏有解藥也未可知!若實在尋不到,臣等只能……只能盡力根據毒理反推,嘗試調配解藥,但……但此乃大海撈針,成功率微乎其微!若有現成的解藥,自是……自是萬幸!”
“查!給朕徹查!”皇帝如同暴怒的獅子,對著蘇培盛吼道,“蘇培盛!立刻傳夏刈!動用粘杆處所有人手!給朕查!翻遍京城所有勳貴府邸!掘地三尺也要給朕找出這毒的來源!快——!”
“嗻!奴才遵旨!”蘇培盛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
皇帝的目光回到沈眉莊臉上,聲音瞬間低沉下來,帶著無盡的恐慌:“那……貴妃現在如何?能撐多久?”
衛臨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回皇上……臣等已用金針封住娘娘心脈幾處大穴,輔以百年老參吊命……此法……此法最多可保娘娘七日性命無虞!若……若七日內仍尋不到解藥,或者調配不出……娘娘她……她……”後面的話,他不敢再說。
“七日……”皇帝喃喃道,這個數字如同冰冷的鐵錘,重重砸在他的心上。他看著沈眉莊毫無生氣的臉,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幾乎將他壓垮。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而沙啞:“知道了……你們……都出去吧,讓朕……陪陪她。”
殿內很快只剩下皇帝和昏迷的沈眉莊。沉重的寂靜壓迫著空氣。皇帝重新坐回床邊,緊緊握著沈眉莊冰涼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給她。他低下頭,將臉頰貼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浸溼了她的衣袖。
“眉兒……眉兒……”他低聲呼喚,聲音破碎不堪,“你醒醒……看看朕……你不是答應過朕,要陪著朕一生一世,看著弘陽和弘瑞長大,看著他們娶妻生子嗎?你怎麼能……怎麼能就這樣躺在這裡不起來?眉兒……你起來和朕說說話也好……別這樣嚇朕……”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回憶著沈眉莊的溫柔淺笑,她的聰慧沉靜,她生下龍鳳胎時的堅韌,她執掌六宮時的明斷……點點滴滴,此刻都化作剜心的利刃。
巨大的恐慌和失去的預感,讓他一刻也不敢離開。他當即下令,將養心殿所有的奏摺、公文全部移送到永壽宮偏殿。他就在沈眉莊的床邊處理國事,困極了就伏在床邊小憩片刻,一有動靜便立刻驚醒檢視。他眼窩深陷,胡茬冒出,嘴角因為焦灼上火起了好幾個燎泡,整個人憔悴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
粘杆處·絕望的等待與線索浮現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兩天過去了,粘杆處如同石沉大海,毫無訊息。太醫院那邊也毫無進展,調配解藥如同痴人說夢。皇帝如同困獸,在永壽宮焦躁地踱步,對前來彙報的蘇培盛和太醫動輒怒斥,整個宮殿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夏刈帶著一身露水和塵土,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永壽宮外。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皇上!有線索了!”夏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皇帝猛地從床邊站起,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快說!”
“奴才帶人查遍了京城所有前朝勳貴舊族,翻閱無數塵封秘檔,甚至動用了埋藏極深的暗線……終於查到一條關鍵線索!”夏刈語速極快,“這‘散魂散’,曾在順治末年,被當時的烏雅家族秘密收入囊中!”
“烏雅……烏雅氏?!”皇帝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個答案,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擊中了他心底最不願觸碰的角落。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的憤怒和難以言喻的悲涼!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烏雅氏?!為甚麼……又是他的皇額娘?!
“皇額娘……”皇帝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眼中是徹骨的寒意和一種被至親反覆背叛的痛苦,“你為何……總是容不下朕的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