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皇上關懷,臣妾無礙。”沈眉莊微微屈膝,笑容溫婉得體,恰到好處地藉著皇帝有力的手臂站穩,“冬至大禮,祭天祀祖,乃國朝重典。臣妾身為貴妃,代掌宮務,理當隨侍君側,共襄盛舉,豈敢因微軀而怠慢祖宗禮法?皇上放心,臣妾與腹中皇兒皆安好。”她的聲音清亮悅耳,既表明了立場,又撫慰了君心。
皇帝看著她明媚的笑顏和護著小腹的堅定姿態,心中一片熨帖滿足。他不再多言,只是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大掌中,這才轉身,攜著她一同登上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御輦。禮樂大作,莊嚴肅穆。皇帝與貴妃同乘御輦,率領著王公宗親、文武百官、後宮妃嬪的浩蕩隊伍,在晨曦微光中,向著天壇進發。這幅帝妃同輦祭天的畫面,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眼中,無聲地宣告著後宮權力格局的徹底改變。
祭天大典莊重而漫長,待鑾駕回宮,已是日影西斜,華燈初上。整個紫禁城燈火輝煌,宛如白晝。盛大的冬至宮宴在保和殿(或乾清宮)舉行。
殿內溫暖如春,數百盞宮燈、燭臺將雕樑畫棟的大殿映照得金碧輝煌,流光溢彩。猩紅的地毯從殿門一直鋪至御座之下。御座高高在上,皇帝端坐其中,氣度威嚴。而御座之側,僅設一席!那便是惠貴妃沈眉莊的席位!其位置之尊崇,距離皇帝之近,幾乎與帝后並肩!
這前所未有的安排,如同無聲的驚雷,在每一位踏入大殿的宗室、命婦、妃嬪心中炸響。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震撼、敬畏、探究、豔羨,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位身著華服、氣度沉靜雍容、手撫小腹端坐於帝王身側的貴妃身上。
下首,妃嬪命婦依序而坐。年嬪年世蘭被安排在遠離御座、靠近殿門的位置,她穿著按嬪位規制的吉服,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也掩蓋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的怨毒與憔悴。她死死地盯著御座旁那個沐浴在帝王極致榮寵中的身影,看著她頭上那支象徵著貴妃尊榮的 五尾鳳點翠側簪 ,看著她與皇帝之間那旁若無人的親暱低語,嫉恨的火焰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
其餘妃嬪,無論位份高低,看向沈眉莊的目光,無不充滿了敬畏、豔羨與小心翼翼的討好。齊妃,端妃(沈眉莊讓太醫為她診治了,)等位份較高的妃子,神色間也多了幾分由衷的恭敬。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響起,身著綵衣的宮娥太監如流水般穿梭,奉上珍饈美饌。冬至宴席格外豐盛: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羊肉鍋子;寓意團圓的各色精巧餃子(滿洲餑餑);象徵“交子”的元寶餛飩;滋補養身的鹿筋煨熊掌、人參燉雞湯;來自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時令鮮果……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皇帝心情極佳,龍顏大悅,頻頻舉杯與宗室王公、重臣勳貴共飲。而每一次舉杯間隙,他都會極其自然地側首,低聲叮囑她多用些。那份毫不掩飾、近乎旁若無人的偏愛與呵護,如同暖流,也如同無形的壓力,瀰漫在整個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眉兒,嚐嚐這個,御膳房新做的燕窩雞絲粥,最是溫補。”
“手爐還暖嗎?蘇培盛,再換個熱的來!”
帝妃之間的低語溫存,落在眾人耳中,清晰無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後宮的天,早已徹底變了個模樣。那位端坐於帝王身側、手撫小腹、笑容溫婉嫻靜、承受著帝王獨一無二寵愛的惠貴妃,才是這紫禁城九重宮闕真正的主宰。
隨著絲竹暫歇,皇帝飲盡杯中溫酒,目光掃過下首一眾妃嬪,帶著幾分節慶的慵懶與審視。這正是低位妃嬪難得一遇的、在御前露臉的機會。
只見末席一位身著“月白色纏枝蓮紋織錦緞旗裝”的女子盈盈起身,她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僅簪一支“素銀點翠梅花簪”並兩朵絨花,耳墜是小小的珍珠米珠,通身素雅清麗,正是久未承寵的甄嬛。她走到殿中,對著御座深深一福,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臣妾甄氏,感念天恩浩蕩,值此冬至佳節,願獻琴曲一首《鷗鷺忘機》,恭祝皇上聖體康泰,國運昌隆。”
早有太監抬上桐木琴案。甄嬛端坐琴前,纖指輕撥。琴音初起,如幽澗寒泉,泠泠淙淙,帶著幾分冬日清寂。
漸漸地,曲調轉為開闊疏朗,彷彿鷗鳥翔集於浩渺煙波之上,自由自在,忘機忘憂。她指法嫻熟,意境悠遠,將這首表達隱逸之思的古曲,彈奏得既合乎節慶的祥和,又隱隱透露出一種歷經風波後的淡泊與祈求安寧的心境。
琴音嫋嫋而逝,殿內一片寂靜。皇帝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久違的欣賞。他記得甄嬛初入宮時的才情,也曾因她的不懂規矩而疏遠。如今見她收斂鋒芒,琴聲中透出的平和與祈求,倒是恰到好處地觸動了他此刻鬆弛的心緒。
“琴音清越,意境不俗。”皇帝的聲音帶著讚許,“甄氏,你入宮也有些時日了,沉靜自持,今日一曲。朕心甚慰。蘇培盛,傳旨:晉甄氏為瑾貴人。
“臣妾謝皇上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甄嬛(如今是瑾貴人了)再次深深叩拜,垂下的眼睫掩去了複雜的心緒。清高已折,恩寵需爭,這“瑾貴人”的晉封,是她用一曲琴音和放下的身段換來的立足之地。
然而,未等瑾貴人退回席位,另一個清亮柔媚的聲音已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皇上,瑾貴人姐姐琴藝高超,臣妾欽佩不已。今日佳節,臣妾也願獻醜,為皇上、貴妃娘娘及各位姐姐助興,唱一曲《踏雪尋梅》。”
說話間,安陵容已款款行至殿中。她今日顯然是精心裝扮過,穿著一身“水粉色妝花緞琵琶襟旗袍”,領口袖口滾著雪白的風毛,襯得她肌膚勝雪,楚楚動人。
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累絲嵌粉碧璽蝴蝶簪”,蝶翅薄如蟬翼,顫巍巍似要飛去,另有一支小巧的“點翠鑲米珠海棠花”斜插鬢邊,既嬌俏又不失貴氣。她對著御座和貴妃方向福身,眼波流轉,特意在甄嬛身上停留一瞬,帶著隱晦的攀比之意。
安陵容清了清嗓子,朱唇輕啟。她的歌聲清亮婉轉,高亢處如穿雲裂帛,低迴時似燕語呢喃。一首應景的《踏雪尋梅》,在她唱來,彷彿讓人看到了紅梅映雪的清豔,嗅到了踏雪尋幽的雅趣,更添了幾分少女懷春般的嬌羞與期盼。她唱得極其投入,身姿隨著曲調微微搖曳,水粉色的旗袍在宮燈下流轉著柔光,鬢邊的蝴蝶簪和海棠花也隨著她的動作輕顫,整個人如同一朵在雪中盛放的嬌蕊。
更妙的是,唱到“折得梅花香滿袖”一句時,她彷彿不勝嬌羞,足下蓮步輕移,一個極盡柔美的旋身,那水粉色的旗袍下襬如花瓣般散開。分外好看。
歌聲曼妙,舞姿亦佳,此曲應時應景,唱得極好!”他看著安陵容,想到她素來溫順體貼,歌聲又確實令人心曠神怡,心中喜愛更甚,“蘇培盛,再傳旨:安氏柔嘉淑慎,才藝雙絕,晉為柔嬪。
“柔嬪娘娘大喜!”蘇培盛立刻唱喏。
安陵容(柔嬪)驚喜交加,淚水漣漣地叩謝皇恩:“臣妾謝皇上隆恩!謝貴妃娘娘!” 起身時,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剛剛獲封的瑾貴人甄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挑釁。(姐姐,這一世,我絕不會讓你越過)
這一幕封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殿內激起層層漣漪:
“沈眉莊(惠貴妃)”:端坐御座之側,面色沉靜如水。她將甄嬛的隱忍、安陵容的一絲挑釁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甄嬛以琴明志求立足,安陵容以歌示弱博憐愛,皆是後宮生存之道。她優雅地端起溫熱的參湯,小啜一口,唇角噙著一抹洞悉一切的瞭然微笑。這兩人,一個曾是故友,一個心思深沉,未來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但眼下,都還不足以撼動她的位置。她只需護好腹中孩兒,靜觀其變。
“年嬪(年世蘭)”:坐在遠離中心的席位上,看著甄嬛和安陵容接連獲封,氣得幾乎捏碎手中的酒杯!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嫉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燒。曾幾何時,她年世蘭深受皇上寵愛,如今卻連一個縣丞之女也能位份在她前面。
她狠狠剜了一眼春風得意的柔嬪,又怨毒地望向御座旁雍容的沈眉莊,心中恨意滔天。
“眾妃嬪”:臉上堆著笑,口中道著賀,心中卻各懷鬼胎。低位妃嬪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羨慕與嫉妒,暗恨自己沒有那般才藝或心機。端妃,敬嬪等高位妃嬪則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後宮的風向,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瑾貴人?柔嬪?都是不可小覷的新對手。
“皇帝*”:享受著美酒佳餚與美人的才藝,看著下首因為他的封賞而煥發光彩的兩張年輕面孔,龍心甚悅。他覺得這冬至宮宴格外圓滿,既彰顯了天家氣度,又體現了他的恩澤雨露。至於這恩寵背後湧動的暗流?他此刻無暇,也無意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