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你…你竟敢教訓哀家?”太后被沈眉莊這番條理清晰、暗含指責的回擊徹底激瘋,眼前一黑,身形搖晃。她猛地抓起小几上那溫潤的白玉茶杯,手臂高高揚起,帶著玉石俱焚的狠厲,就要朝著沈眉莊的頭臉砸下!
“太后息怒!萬萬不可啊!”竹息魂飛魄散,撲上去死死抱住太后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殿外傳來蘇培盛那特有的、帶著一絲惶恐卻又無比清晰的嗓音:
“皇上駕到——!”
這聲音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殿內凝固的殺意。太后的手臂僵在半空,那玉杯在她劇烈顫抖的手中搖搖欲墜。
皇帝的身影已如一陣狂風般捲入殿內。他一眼就看到了殿中情景:母后狀若瘋狂高舉玉杯,竹息死死阻攔,而沈眉莊正跪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顫抖,雙手下意識地護著小腹。
“皇額娘!您這是在做甚麼?!”皇帝的聲音帶著雷霆震怒,幾步搶上前,一把將搖搖欲墜的沈眉莊從地上扶起,攬入懷中。入手處,只覺得她身體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皇上…臣妾…”沈眉莊虛弱地喚了一聲,趁勢將袖中早已藏好、用蠟丸封住備用的雞血小包悄悄捏破。猩紅刺目的鮮血,瞬間在她淺色的宮裝裙襬上,如同妖異的花朵般迅速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啊!血!貴妃娘娘見紅了!”蘇培盛眼尖,失聲尖叫,聲音充滿了驚恐。
皇帝低頭一看,那刺目的鮮紅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扎進了他的眼底!他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母親,那雙素來深沉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滔天的怒火、難以置信的痛心,以及一種被徹底觸犯逆鱗的、屬於帝王的狂暴殺意!
“皇額娘!”皇帝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個字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他死死盯著太后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如同最冷酷的判決:
“若眉莊和她腹中的皇嗣今日有半分閃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攤刺目的血跡,再看向太后時,眼中已無半分母子溫情,只剩下帝王不容置疑的殘酷:
“朕要整個烏雅家——”
“還有允禵(十四爺)——”
“統統陪葬!”
最後三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死寂的大殿裡,也砸碎了太后最後一絲僥倖。那高高舉起的玉杯,終於脫力般地從她手中滑落,“哐當”一聲巨響,在冰冷的地磚上摔得粉碎,如同她此刻徹底崩塌的世界和那早已蕩然無存的母子情分。她踉蹌後退,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再說不出一句話。
壽康宮到永壽宮的路途,在皇帝腳下從未顯得如此漫長。他幾乎是奔跑著,雙臂緊緊抱著懷中輕顫的沈眉莊,彷彿抱著易碎的珍寶。她蒼白的臉靠在他胸前,裙襬上那抹刺目的鮮紅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痛了他的眼,更灼痛了他的心。蘇培盛和一群太監宮女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追著,整個皇宮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鴉雀無聲。
一腳踹開永壽宮寢殿的門,皇帝小心翼翼地將沈眉莊放在鋪著軟緞的床榻上。她的身體冰涼,眉頭緊蹙,即使在昏迷中,手也無意識地護著小腹。
“太醫!太醫呢?!”皇帝的咆哮聲在殿內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和暴戾。
“來了!臣衛臨在此!”衛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被侍棋拽了進來,連行禮都顧不上。
“快!給朕看!貴妃和她腹中的皇嗣若有半分差池,朕要你們太醫院陪葬!”皇帝雙目赤紅,守在床邊寸步不離,那森冷的殺氣讓殿內溫度驟降。
衛臨強壓心中驚懼,跪在腳踏上,屏息凝神,三根手指搭上沈眉莊纖細的手腕。殿內落針可聞,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和更漏滴答的聲音,每一秒都如同凌遲。
良久,衛臨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一絲,他收回手,對著皇帝深深叩首:“皇上息怒!貴妃娘娘脈象雖滑而略弱,弦緊帶數,確是動了胎氣,有小產之兆!所幸…所幸發現及時,胎元尚未大損!臣即刻為娘娘施針定驚安胎,再輔以湯藥固本培元,當可保無虞!”
皇帝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但眼中的戾氣未消:“當真?你若有半句虛言…”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衛臨斬釘截鐵,“只是…”他猶豫了一下,看向皇帝,“娘娘此番受驚過度,又兼憂思鬱結於心,氣血兩虧。此胎雖可保,但日後直至生產,務必要靜心安養,萬不可再受任何刺激,亦不可勞心費神,否則…後患無窮啊皇上!”
“好!朕知道了!快!快施針!”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後怕。
衛臨不敢怠慢,立刻開啟藥箱,取出細如牛毛的銀針。他手法嫻熟,精準地刺入沈眉莊頭頂的百會穴、手上的神門穴以及足部的三陰交等穴位。隨著銀針輕捻,沈眉莊緊蹙的眉頭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侍棋早已親自在小廚房盯著,將煎好的安胎藥(由阿膠、桑寄生、川斷、艾葉炭等藥材熬製)端了進來。皇帝親自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小心翼翼地扶起沈眉莊,讓她靠在自己懷中,一勺一勺,極其耐心地將溫熱的藥汁喂入她口中。苦澀的藥味瀰漫開來,皇帝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一碗藥見底,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在衛臨銀針和湯藥的雙重作用下,沈眉莊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視線由模糊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皇帝那張寫滿了焦慮、心疼和後怕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