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內,冰盆氤氳著涼氣,沈眉莊斜倚在軟榻上,指尖輕撫隆起的小腹,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侍霜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道:“娘娘,太后從養心殿出來了,臉色灰敗,由竹息幾乎是架著上的輦,瞧著…是徹底灰心了。”
沈眉莊眸色微沉,語氣平靜無波:“母家傾覆,骨肉分離,她若能展顏,才是奇事。這是前朝之事,亦是皇上與太后的心結,與我們無干,靜觀其變即可。”
“是,娘娘。”侍霜應聲,隨即補充,“只是…景仁宮和翊坤宮的動靜,有些扎眼。”
沈眉莊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哦?說來聽聽。”
“剪秋買通了一個貪財的守門侍衛,打聽到娘娘前日單獨覲見皇上,屏退左右,隨後皇上便雷霆震怒徹查內務府。皇后娘娘在景仁宮對剪秋笑言:‘沈眉莊啊沈眉莊,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剛摸到宮權就急著顯擺,捅了這天大的窟窿,這下可把太后得罪死了!’她命剪秋,務必將此‘惠貴妃揭發導致太后母家被抄’的訊息,‘不經意’透給翊坤宮那位。”侍霜複述得清晰。
“年世蘭…”沈眉莊眼中寒光一閃,“這把借來的刀,她豈會不用?”
“娘娘明鑑。”侍霜點頭,“頌芝已將訊息添油加醋地傳給了年嬪。年嬪在翊坤宮砸了茶盞,厲聲道:‘沈眉莊!害我降位奪封之辱,此仇不共戴天!這次定要你好看!’她已命頌芝,同樣‘設法’將此事的‘源頭’——是娘娘您向皇上告發,才致烏雅家覆滅——這個‘真相’,直捅壽康宮!”
沈眉莊緩緩坐直身體,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該來的,躲不過。太后此刻心如油煎,恨意滔天,這把火,燒得正是時候。”她看向侍霜,目光決然,“準備著。太后召見的旨意,頃刻便到。”
果然剛用過晚膳,壽康宮首領太監那特有的、帶著一絲倨傲又隱含急切的嗓音已在殿外響起:
“太后懿旨——宣惠貴妃沈氏,即刻前往壽康宮覲見!不得延誤!”
槿汐眼中憂色深重。沈眉莊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低聲道:“按計行事。”隨即揚聲道:“臣妾領旨。”
她從容起身,對侍琴、侍棋、侍書、侍霜四人投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最終落在侍書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記住,半個時辰為限。若本宮未歸,你便去養心殿,只說:‘皇上,娘娘被壽康宮急召而去,奴婢瞧著…似乎與烏雅家抄家之事有關。娘娘晨起便覺胎動不安,心緒不寧,奴婢實在憂心萬分!’定要讓皇上知曉,本宮是被‘急召’,且關乎‘龍裔’!”
“奴婢明白!定不負娘娘所託!”侍書眼神堅毅,重重點頭。
沈眉莊這才深吸一口氣,由槿汐扶著,隨著那太監,走向此刻必然化作風暴漩渦的壽康宮。
“壽康宮:雷霆之怒”
踏入壽康宮正殿,一股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氣息撲面而來。濃郁的檀香也掩蓋不住那冰冷的恨意與焦躁。太后並未端坐主位,而是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白玉觀音像前,背影僵硬如石。竹息侍立一旁,面色慘白,看向沈眉莊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憐憫與一絲怨懟。
“臣妾沈眉莊,參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萬福金安。”沈眉莊依禮下拜,聲音平穩恭謹,姿態無可挑剔。
死寂。唯有香灰跌落的細微聲響。
良久,太后才緩緩轉過身。她的臉上失去了所有雍容,只剩下被悲痛和恨意扭曲的駭人蒼白。那雙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寒潭,死死攫住沈眉莊,帶著要將她挫骨揚灰的瘋狂。
“萬福?金安?”太后開口,聲音嘶啞如裂帛,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徹骨的寒意和濃烈的譏諷,“哀家的母家,哀家的血脈根基,都叫你沈貴妃一手推入了萬丈深淵!碎屍萬段!哀家還談何‘萬福’?何來‘金安’?!”
沈眉莊保持著行禮的姿態,頭微垂:“臣妾惶恐,不知太后娘娘何出此言?烏雅家之事,乃皇上聖心裁決,雷霆處置國蠹,臣妾不過後宮妃嬪,豈敢置喙朝堂大事?”
“好一個‘不知’!好一個‘豈敢’!”太后猛地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沈眉莊的鼻尖,厲聲咆哮,震得殿內梁塵簌簌,“事到如今,你還敢在哀家面前巧言令色?!若非你!沈眉莊!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揭發甚麼內務府貪墨,皇帝怎會如此震怒?怎會下此絕戶之手?!哀家母家縱有千錯萬錯,那也是哀家的根!輪不到你一個妃嬪來做這把捅向哀家心窩的刀!”
太后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銳刺耳,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是你!沈眉莊!是你害得哀家母家抄家滅族,男丁下獄,女眷為奴!是你讓哀家成了無根的浮萍,孤魂野鬼!你這個禍國殃民的毒婦!你仗著腹中那塊肉,就敢如此構陷哀家母族,你眼中可還有哀家這個太后?!可還有半分尊卑?!”
巨大的聲浪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恨意在殿內迴盪。槿汐在一旁聽得肝膽俱裂。
沈眉莊緩緩抬起頭,直視太后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她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靜和被汙衊的隱忍。她再次深深拜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太后的咆哮:
“太后娘娘明鑑!臣妾蒙皇上信重,代掌宮務,職責所在,發現內務府採買賬目異常,物價懸殊如天壤,豈敢知情不報,欺瞞君上?唯有據實稟奏!至於聖上如何聖裁,徹查至何種地步,牽連至何方,此乃天子乾綱獨斷,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非臣妾一介妃嬪所能預料,更非臣妾所能左右!”
她語氣帶上恰到好處的悲愴與委屈:“太后娘娘因母家遭難,五內俱焚,臣妾感同身受,亦惶恐萬分。然,將國法綱紀之施行,歸咎於一個只是恪盡職守、據實以報的妃嬪,臣妾…實不敢當此汙名!烏雅家之禍,根源在其自身貪瀆無度、僭越妄為、動搖國本,豈是因臣妾一言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