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慌忙用盡全力扶住幾乎癱軟的太后。太后望著皇帝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身體一軟,徹底跌坐回鳳榻上,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她贏了,保住了“烏拉那拉氏”的皇后名位,可她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她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了兒子的心。那句“好好養病”,是皇帝給宜修、給她、也是給整個烏拉那拉氏最後的體面,更是最深的禁錮和無聲的宣判。
景仁宮
幾乎在皇帝離開壽康宮的同時,一道沒有經過內閣明發、僅由蘇培盛親自帶人前往景仁宮宣旨的口諭,如同冰冷的鐵幕,籠罩了這座曾經象徵著後宮至高權力的宮殿。
“奉天承運,皇帝口諭——”蘇培盛站在景仁宮正殿,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曾經跪滿一地恭迎聖意的宮人,此刻只剩下寥寥幾個忠僕,以及被剪秋“攙扶”著、臉色慘白如鬼的烏拉那拉宜修。
蘇培盛的目光掃過這位曾經的皇后,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執行命令的冰冷:“皇后烏拉那拉氏,鳳體違和,精神不濟,實難再為六宮表率。為使其安心靜養,龍恩浩蕩,特旨:即日起,皇后於景仁宮靜心養病。非召不得出宮門半步。一應宮務,交由惠貴妃沈氏暫代。為免擾皇后清靜,收回皇后金冊、金寶,鳳印封存於內務府。景仁宮內外,由御前侍衛嚴密把守。欽此。”
沒有“皇后失德”,沒有“戕害皇嗣”,只有輕飄飄的“鳳體違和”、“精神不濟”。然而,收回金冊金寶、侍衛把守、非召不得出,這每一項都如同沉重的枷鎖,宣告著她政治生命的終結和實際上的囚禁。她不再是皇后,只是一個被圈禁在華麗牢籠裡的“病人”。
蘇培盛宣完口諭,象徵性地微微一躬:“請娘娘好生‘養病’,奴才告退。” 說罷,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留下死寂一片的景仁宮。
剪秋悲憤地看著主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低泣:“娘娘…皇上…皇上這是甚麼意思?皇上竟然…竟然讓您‘養病’?還收回金冊金寶鳳印…這跟廢后有甚麼區別?就這樣…就這樣放過那些害您的人了嗎?” 她指的是那些揭露皇后罪行的證據和最終得益者。
烏拉那拉宜修卻彷彿沒聽見,她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殿門,看著那些被收走的、象徵著她半生奮鬥和榮耀的金冊金寶,身體微微搖晃。
良久,一絲極其古怪、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緩緩爬上她慘白的嘴角。養病?呵…好一個“養病”!皇上用最體面也最殘忍的方式,將她釘死在了景仁宮這座活死人墓裡!她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但她更知道,只要太后還在一天,只要“烏拉那拉氏”這塊牌子沒倒,她就還“活著”,她還有最後一線渺茫的希望,或者說…詛咒的資本。
永壽宮: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六宮。永壽宮內,侍棋難掩激憤,她剛聽完小太監繪聲繪色(甚至可能添油加醋)的回報,氣得臉都紅了:“娘娘!您聽聽!皇上這旨意!皇后犯下那麼大的罪過,害了那麼多皇嗣和妃嬪,鐵證如山!結果呢?就只是‘鳳體違和’、‘靜心養病’?收回金冊金寶鳳印,侍衛把守!皇上竟然就這樣輕輕放過了她?!”
沈眉莊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輕輕撫摸著那支皇帝新賜的羊脂白玉如意,聞言,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誰讓人家背後有太后撐腰呢?”沈眉莊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是這後宮真正的根基。只要太后還在,只要她豁得出去用孝道和母子情分來逼迫皇上,皇上就不可能真的將烏拉那拉氏的臉面徹底踩在腳下。
廢后?那牽扯的不僅是後宮,更是前朝格局,是皇上的‘孝’名。這‘養病’,就是皇上在雷霆之怒與孝道壓力之間,尋找到的平衡點。” 她放下玉如意,端起一旁的安胎藥,輕輕吹了吹。
“難道…難道就這麼算了?”侍棋還是不甘心。
“算了?”沈眉莊抬眸,那雙沉靜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冷的光,快得讓人難以捕捉,“景仁宮就是一座活死人墓,她烏拉那拉宜修被奪了金冊金寶,等同於被褫奪了皇后的實權與尊嚴,餘生只能在方寸之地苟延殘喘,這比死更難受。而且,‘養病’二字,也徹底斷絕了她任何復起的可能。皇上雖然留了她名位,但心裡那根刺,只會越扎越深。” 她緩緩飲下溫熱的藥汁,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卻讓她更加清醒。
“至於太后…”沈眉莊放下藥碗,拿起絲帕優雅地拭了拭嘴角,“經此一事,皇上與太后之間,已是裂痕難彌。太后為了保烏拉那拉氏,不惜向自己的兒子下跪相逼,這等於是自毀長城。皇上心中的那份母子情,還能剩下幾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樹欲靜而風不止,這‘風’,才剛剛開始轉向呢。我們…慢慢來吧。”
她撫上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裡孕育著新的希望,也是她未來最大的籌碼。景仁宮的“養病”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場更漫長、更隱晦的博弈的開始。而她,惠貴妃沈眉莊,已經站在了風暴眼的中心,手握權柄,心如明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