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端坐主位,氣度雍容,眉宇間卻並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更深沉的思慮。殿內,侍琴、侍霜、侍棋、侍畫以及槿汐等心腹宮女齊刷刷跪了一地,
“恭喜貴妃娘娘!賀喜貴妃娘娘!”
“都起來吧。”沈眉莊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此次風波,也辛苦你們了。本宮身陷假孕之際,你們不離不棄,更需時刻提心吊膽,這份忠心,本宮記在心裡。”
她的目光尤其落在侍霜身上,帶著由衷的讚賞:“尤其是侍霜,此次能一舉扳倒皇后與年氏,你是首功。”
侍霜沉穩地福身:“娘娘謬讚,奴婢不敢居功。若非娘娘英明,提前數月便命奴婢暗中留意劉畚,更佈下暗線盯著江誠和章彌府邸,奴婢也無法提前通知二公子,及時將其截獲。
至於華妃娘娘那支至關重要的翡翠鐲子…”她微微一頓,聲音更低,“也是娘娘早先便命人悄悄仿製了一支相似的,奴婢才有機會在李代桃僵後,將真鐲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入江誠府邸的密室之中。”
沈眉莊微微頷首,又看向侍琴:“侍琴,你的功勞也不小。若非你精通藥理,暗中為本宮調理脈象,使其在特定時辰呈現出讓江誠、章彌診脈的‘假象’,騙過了他們的診脈,也無法讓他們的偽證顯得‘天衣無縫’,更無法在最終翻盤時形成如此強烈的反差。這份膽識與技藝,本宮心知。”
侍琴連忙跪下:“奴婢惶恐,全賴娘娘信任與提前佈局。”
“有功當賞。”沈眉莊語氣果決,“侍霜,賞白銀萬兩,京郊良田百畝。侍琴,賞白銀千兩,並本宮庫房那套紅寶石頭面。其餘人等,各賞白銀百兩,綢緞兩匹。”
“謝貴妃娘娘恩典!”眾人再次叩首,聲音裡充滿了感激與振奮。
侍棋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娘娘,如今皇后禁足景仁宮,年嬪幽居翊坤宮,曹貴人入冷宮,那些爪牙也盡數伏誅。您終於可以高枕無憂,安心養胎了。”
沈眉莊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略帶諷刺的苦笑:“高枕無憂?樹欲靜而風不止,這紫禁城的風,何曾真正停歇過?”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清醒,“別忘了,皇后背後還有太后!皇上至孝,又自幼缺失生母之愛,對這份母子親情看得極重。若太后以孝道、以皇家顏面、以‘烏拉那拉氏不能出廢后’為由,甚至以自身鳳體相挾,向皇上施壓…廢后一事,未必就能塵埃落定。”
她頓了頓,繼續剖析道:“至於年氏,她只是被降位,並未徹底倒下。只要她哥哥年羹堯手握重兵,一日不倒,只要這大清江山一日還有戰事烽煙,皇上就一日離不開年家。為了安撫年羹堯,為了前線的穩定,皇上遲早會找個由頭恢復年氏的位份,甚至可能更勝從前。所以,我們此刻,遠未到鬆懈之時。”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殿內剛剛升騰起的喜悅。眾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沉思。沈眉莊看著她們,語氣又緩和下來:“不過,經此一役,敵人元氣大傷,我們確實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至少目前這幾個月,可以稍稍鬆快些了。本宮腹中的孩兒,也能安穩些時日。”
聖駕回鑾的日子到了。因皇后(廢后)烏拉那拉氏和年嬪已被提前押送回宮禁足,皇帝御駕打頭,緊隨其後的便是惠貴妃沈眉莊的明黃儀仗與華蓋,規格僅次於皇后,彰顯著無上恩寵。浩浩蕩蕩的隊伍穿過神武門,回到了象徵著權力巔峰的紫禁城。
皇帝對身懷六甲的沈眉莊格外上心,鑾駕剛停穩,便親自來到她的轎輦前,小心翼翼地攙扶她下來,一路護送至永壽宮。
“愛妃好生歇息,缺甚麼只管告訴蘇培盛。”皇帝看著宮人將永壽宮佈置得舒適妥帖,沈眉莊安穩坐下,這才溫言囑咐。
“謝皇上關懷,臣妾省得。”沈眉莊溫婉一笑,目送皇帝離去。
然而,皇帝剛踏出永壽宮宮門,便被早已等候在外的竹息姑姑攔住了去路。竹息神色恭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皇上萬福金安。太后娘娘請您即刻移駕壽康宮,有要事相商。”
皇帝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已然明瞭是何事。他深吸一口氣,隨著竹息走向那座象徵著後宮最高權威的宮殿。
壽康宮
壽康宮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沉悶壓抑的氣氛。太后端坐鳳榻,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憂慮,眼神卻異常銳利。
“兒子給皇額娘請安。”皇帝依禮參拜。
“皇帝快起來,坐吧。”太后指了指身旁的暖榻。
皇帝依言坐下,暖榻溫熱,卻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心。“不知皇額娘急召兒子前來,所為何事?”
太后沒有繞彎子,直指核心:“皇帝,宜修的所作所為,哀家都已盡知。她…確實罪孽深重。”她聲音沉重,帶著痛心,“但是,皇帝,烏拉那拉氏…不能有廢后啊!”
皇帝心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他猛地看向太后,眼神如寒冰:“皇額娘!您既知她罪孽深重,就該知道她害了朕多少孩兒!欣常在、芳貴人、齊妃…多少無辜的孩子胎死腹中!她手上沾滿了朕親生骨血的血!她陷害妃嬪,攪亂後宮,其心可誅!您還要朕容忍她繼續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嗎?這大清的國母,難道就該是這樣一個蛇蠍毒婦?!”
“皇上!”太后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懇求,“哀家知道你的痛!可是…你難道忘了純元臨終前,伏在你膝上說的話了嗎?”太后模仿著純元虛弱而哀婉的語氣,“‘我命薄,不能陪四郎白首偕老,連咱們的孩子也沒能保住。我唯有宜修一個妹妹,望日後四郎能夠無論如何善待於她,不要廢棄她。’”
皇帝聽著這熟悉的遺言,臉上掠過一絲追憶,然而這追憶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眼底深處甚至沒有半分哀傷:“兒子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