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瞧著‘杏花春館’這名字別緻,就住那裡吧。”她想象著那名字背後可能的田園野趣,心中生出一絲嚮往。沈眉莊說道。
麗嬪住了了荷花繁盛的“濂溪樂處”,敬嬪則住了充滿書香畫意的“天然圖畫”。
貴人常在們則按位份分配:富察貴人住了“韶景軒”的主殿;曹貴人則住到了靜逸軒,甄嬛位份最低,被安排在了較為偏僻的“吉祥所”;安陵容則入住了小巧精緻的“繁英閣”;欣常在則與富察貴人同住韶景軒的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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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既定,沈眉莊便在宮人的簇擁下,乘著軟轎,前往她選擇的“杏花春館”。
轎子沿著蜿蜒的園路行進,漸漸遠離了中心區域的喧囂繁華。道路兩旁綠蔭漸濃,蟬鳴陣陣,空氣中也彷彿帶著草木特有的清新氣息。當軟轎穩穩停下,沈眉莊扶著槿汐的手步出轎廂,抬眸望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漾開真心的笑意。
只見——
一處極具田園風情的院落靜臥在濃蔭之中。粉牆黛瓦,樸素雅緻,與宮中金碧輝煌的殿宇截然不同。館舍依著平緩的坡地而建,掩映在一片鬱鬱蔥蔥的果木林間。最引人注目的,是館前那一片開得正盛的杏林,雖已過了盛花期,但枝頭仍殘留著點點粉白,綠葉間已悄然結出了青澀的小果,預示著未來的豐收。
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自館旁潺潺流過,水聲淙淙,帶來陣陣涼意。溪畔芳草萋萋,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幾畦整齊的菜地就在館舍側後方,裡面種著時令的瓜菜,綠意盎然,充滿勃勃生機。幾隻羽毛鮮亮的錦雞在菜畦旁的草地上悠閒踱步,見人來也不甚驚慌。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夾雜著溪水聲、鳥鳴聲,構成一曲寧靜悠遠的田園交響。
“槿汐,這地方真好。”沈眉莊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連日車馬勞頓的疲憊彷彿都被這滿目青翠和盎然野趣滌盪一空。她素來喜歡清靜,嚮往自然,這遠離紛爭中心、充滿生活氣息的杏花春館,正合了她的心意。
槿汐也笑著點頭:“娘娘好眼光。此地清幽雅靜,最是養人,也適合娘娘安心靜養。”她心中也暗喜,這地方既合主子心意,又相對僻靜,或許能少些是非。
沈眉莊站在館前,望著那幾畦菜地,思緒似乎飄回了入宮前的閨閣時光,臉上露出了入宮後少有的、純粹放鬆的笑容。在侍女的簇擁下,邁步走進了這方世外桃源般的“杏花春館”。
槿汐察言觀色,看著沈眉莊似有一絲疲憊,溫言道:“娘娘,這一路顛簸,您肯定乏了。杏花春館早已收拾妥當,不如您先進內室歇息片刻?養足了精神才好賞玩這園中美景。”
沈眉莊點點頭,由槿汐和侍琴左右扶著,緩步走進這處屬於她的新居所。內室佈置清雅,窗明几淨,臨窗的軟榻鋪著細密的竹簟,散發著淡淡的涼意。她倚在榻上,聽著窗外新蟬初試的清鳴,嗅著窗外草木與室內熏籠裡安神香交織的氣息,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日頭已近中天。侍琴、侍棋、侍書幾人早已在外間候著,聽得動靜,便捧著溫水、巾帕、香胰等物魚貫而入,輕手輕腳地侍候她梳洗。溫熱的水浸潤指尖,洗去旅途塵埃,也讓人精神一振。侍棋為她換上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軟羅輕衫,寬袍大袖,行動間飄逸生風,極為舒適。
午膳擺在了臨水的敞軒裡。軒外花木扶疏,一池碧水倒映著天光雲影,景緻極佳。桌上菜餚也頗為精緻:清蒸的鰣魚腴美、涼拌的嫩藕清脆、一碗碧粳米粥熬得軟糯噴香,還有幾碟時令小菜。這本該是賞景用膳的好時光。
然而,沈眉莊執起玉箸,只略嚐了幾口清粥,夾了兩片藕,便覺胃口全無。那鰣魚雖鮮,聞著卻莫名有些膩人,胸口處彷彿堵著一團無形的棉絮,悶悶的,連帶著人也有些懶懶的。她輕輕放下筷子,目光投向軒外搖曳的綠意。
侍棋站在一旁,看得真切,忙關切地問道:“娘娘,您這才用了幾口?可是這天氣燥熱,擾了胃口?還是方才沒歇息好,身子不爽利?”
沈眉莊以手支頤,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心口,眉尖微蹙:“許是有些胃口不佳。總覺得……心裡頭悶悶的,提不起勁來。” 她看著窗外明媚的景色,那點悶氣似乎更濃了些,與這初到園子的新鮮期待格格不入。
侍琴心思最為細膩謹慎,聞言上前一步,輕聲道:“娘娘,您這不適來得突然。為著穩妥起見,可否容奴婢為您請個脈?也好安安心。” 她精通醫術,乃是沈家精心培養的。
沈眉莊抬眼看了看侍琴,見她神色認真,便點了點頭,將一段皓腕擱在侍琴早已準備好的軟枕上。敞軒裡一時靜了下來,只聞窗外風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的流水聲。
侍琴屏息凝神,三指穩穩搭在沈眉莊腕間寸關尺處,細細體察那脈搏的跳動。侍棋和侍書在一旁緊張地看著侍琴的臉色,只見她先是專注,繼而眉頭微動,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像是反覆確認般,指下又探了探。漸漸地,那驚疑之色被一種難以置信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巨大驚喜所取代。
過了好一會兒,侍琴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她後退一步,深深福下身去,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奴婢……奴婢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您……您這是喜脈啊!脈象圓潤流利,如珠走盤,滑而有力,依奴婢看,已有月餘之象了!天大的喜事,咱們永壽宮……不,咱們這杏花春館,就要迎來小主子了!”
“真的?!”侍棋最先反應過來,驚喜得幾乎要跳起來,眼中瞬間迸發出奪目的光彩,“太好了!娘娘大喜!這可真是佛祖保佑!” 侍書也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連聲道賀。軒內一時充滿了歡欣鼓舞的氣氛。
然而,眾人的喜悅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沈眉莊心湖激起一圈微瀾,便迅速沉寂下去。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眼神複雜。並非不喜這個意外的孩子,只是……
她心心念念盼著這難得的園居時光,昨日還在憧憬著今日午後便要去館外那杏花樹下摘幾枝半開的花插瓶,去臨水的琴室對著湖光山色撫一曲《平沙落雁》,甚至已悄悄問好了園中管事,哪處池塘魚兒肥美適合垂釣,哪片菜畦可以親手採摘些新鮮瓜菜……這些自在逍遙的念想,如同被驟然戳破的泡影,瞬間消散了。一種計劃被打亂的失落,夾雜著身體的不適和孕初期的莫名委屈,悄然湧上心頭。
也許是這身孕的緣故,人也變得格外嬌氣脆弱。她看著軒外觸手可及的美景,聽著侍棋侍書歡喜的聲音,只覺得心頭那點悶氣越發沉重,竟化成了一絲委屈的酸澀。
“侍書,侍棋……”她聲音不高,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嬌氣和執拗,“我想……想去摘花……想彈琴……還想釣魚……” 目光投向窗外,那眼神裡滿是對暫時失去的“自由”的嚮往。
侍書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結。自打皇后娘娘恩典,宣佈入園後只需初一十五請安,自家主子便如出籠的鳥兒,興致勃勃地規劃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如今驟然被這甜蜜的“束縛”圈住,怎能不失落?
她連忙上前,柔聲細語地勸慰:“娘娘,奴婢知道您盼著這些呢。您看這園子多美,誰不想好好玩賞?只是如今您剛診出喜脈,龍胎初結,正是最最要緊的時候,太醫千叮萬囑,頭三個月務必要安心靜養,萬不可勞神費力,更不宜登高涉險。
為了小主子平平安安,也為了娘娘您的鳳體康健,您且忍一忍,好不好?咱們先把胎氣養得穩穩當當的,等過了這頭三月,一切穩妥了,奴婢們再陪著您,想摘花就摘花,想彈琴就彈琴,想釣魚……奴婢給您扶竿兒!”
沈眉莊沉默著,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腹中的小生命是上天恩賜的珍寶,這份沉甸甸的責任她無法推卸。侍書的話句句在理,她明白。可那份精心準備卻驟然落空的委屈勁兒,混雜著身體的不適,一時半刻難以消散。她抬起眼,目光掃過桌上那幾碟幾乎沒動過的精緻菜餚,那點悶氣彷彿又化作了另一種更具體的渴望。
“那……”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侍書殷切的目光,聲音帶著點孩子氣的嬌嗔和理所當然,“我現在就要吃好吃的。要特別、特別想吃的那種。” 彷彿要用味蕾的滿足,來填補那份暫時無法實現的自在逍遙,也像是在對這突如其來的“束縛”做一點小小的抗爭和補償。
侍棋見她終於鬆了口,不再執著於那些暫時不能做的活動,臉上立刻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連聲應道:“好!好!娘娘想吃甚麼?酸的?甜的?清淡爽口的?還是開胃解膩的?您只管說!奴婢這就去咱們杏花春館的小廚房,定使出渾身解數,給您做出最最合您心意的點心來!保管讓小主子也喜歡!” 她語氣輕快篤定,帶著滿滿的寵溺和承諾。只要主子肯安心養胎,想吃天上的星星,她們也得想法子去夠一夠。
沈眉莊看著侍棋歡喜忙碌起來的身影,又低頭輕輕撫了撫小腹,那點鬱結終於稍稍化開一絲。一絲帶著複雜滋味、屬於母親的溫柔與無奈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