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寢殿內,明黃帳幔低垂,將一夜春深鎖在方寸之間。龍涎香絲絲縷縷,纏繞著暖昧未散的溫熱氣息。皇帝剛在榻沿坐起,身側人兒便跟著動了,錦被滑落,露出一截瑩白肩頭。沈眉莊下意識要起身伺候,卻被一隻溫熱大掌輕輕按回枕上。那掌心帶著薄繭,力道卻溫存,恰如他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眉兒,昨日…辛苦你了,再歇會兒。”
沈眉莊抬眸,眼波流轉間是初承雨露的羞赧,唇瓣微啟,似有話要講。皇帝含笑截住,俯身靠近,深邃目光只映著她一人:“眉兒,往後私下裡,別喚朕‘皇上’了。”他指尖拂過她頰邊散落的青絲,語氣是試探,亦是前所未有的溫存,“就叫‘四郎’。只我們兩人時,便如尋常夫妻相處,可好?”
空氣靜了一瞬。沈眉莊望著咫尺間的帝王容顏,那眼底的認真與期許,重逾千鈞。她遲遲未語,心跳如擂鼓。
“嗯?”皇帝眉梢微挑,佯作不悅,聲線沉下,“眉兒,是不願?”
“皇上…不,四郎!”那聲呼喚帶著情急的微顫衝出唇齒。她雙臂驟然環住皇帝的腰身,臉頰深深埋進那明黃寢衣包裹的胸膛,“臣妾願意的…只是眉兒…一時不敢信…” 她的身體在他懷中輕顫,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敬畏入骨。
皇帝有力的手臂穩穩回擁,掌心在她單薄的脊背上安撫地輕拍,清晰地感知著那份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悸動。“傻眉兒,”他低嘆,氣息拂過她發頂,“往後在朕面前,只做尋常妻子便是,不必如此拘謹。你的四郎,也只是個尋常男子。”
溫存片刻,他終是鬆開懷抱,利落起身。“好了,眉兒,朕該去上朝了。你且歇著。”他替她掖好被角,帶著薄繭的手指在她圓潤肩頭最後輕輕一拍,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轉身消失在重重帳幔之後,只餘下龍涎香與驚心動魄的暖意,纏繞在她心尖。
沈眉莊依言又闔眼片刻,待那擂鼓般的心跳徹底平復,才喚了侍書、侍棋進來伺候。菱花鏡中映出的人兒,眉梢眼角浸潤著被滋養過的柔潤光澤。她選了身藕荷色纏枝蓮紋旗裝,髮髻間簪一支赤金嵌珠如意簪,端莊嫻雅,氣度沉靜。收拾停當,乘了軟轎,往景仁宮去。
皇后尚未出殿,殿內已有幾位嬪妃低聲敘話。沈眉莊與敬嬪交換一個溫和眼神,彼此見禮,揀了靠後的位置安然坐下,垂眸靜待。
不多時,環佩輕響,皇后扶著剪秋的手儀態萬端而出。眾人起身行禮問安。皇后剛在鳳座落定,殿門口光影浮動,一陣馥郁香風先至,隨即是華妃那身明豔奪目的銀紅宮裝。她扶著頌芝的手,眼波慵懶,帶著一絲刻意的傲慢,姍姍來遲。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聲音拖得微長,敷衍之意昭然。
皇后面色無波:“起吧。”目光掃過殿中,落在沈眉莊身上,唇邊漾開恰到好處的笑意,“惠嬪今日氣色甚佳。”
沈眉莊忙起身垂首:“謝皇后娘娘關懷。”
“嗯,”皇后頷首,示意身後宮女捧出一床錦被,那被面是明黃底子,滿繡著繁複的“卍”字不到頭紋飾,金線在晨光下流轉著神秘的輝光。“前些日子,西藏喇瑪大師進獻了這床開過光的‘萬字福壽’錦被,最是吉祥,能佑人子嗣綿延。惠嬪如今深沐皇恩,此物賜予你,望你早日為皇上誕育龍裔,是社稷之福。”
“臣妾惶恐,謝皇后娘娘厚恩!”沈眉莊心頭微動,面上只顯恭順感激,鄭重福身謝恩。
她話音未落,一聲涼薄輕笑自身側飄來:“可不是嘛?皇后娘娘這恩典賜得正是時候。惠嬪妹妹若真能一舉得男,那身價兒可不就金貴了?”華妃眼波流轉,刻意斜睨向角落裡的齊妃,紅唇勾起一抹毒刺般的弧度,“指不定啊,就能比得過咱們生養了三阿哥的齊妃姐姐了!”
這話如淬了毒的冰針,直刺靶心。齊妃臉色瞬間漲紅如血,“騰”地站起,又驚又怒:“華妃!你、你這話甚麼意思!”
華妃卻只閒閒端起茶盞,用碗蓋撇著浮沫,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蔑的“哼”。
殿內空氣驟然凍結,暗流在低垂的眉眼間洶湧。沈眉莊早已安然落座,眼觀鼻,鼻觀心,面上沉靜如古井無波。華妃這把火,燒的是齊妃,燎的又何嘗不是她這新寵?此刻開口,無異引火燒身。她低垂的眼睫掩住所有思量,只做一個徹底的看客。這景仁宮的刀光劍影,她一絲一毫也不願沾染。
一場暗藏機鋒的晨省終於散去。沈眉莊回到永壽宮西暖閣,日頭正好,暖融融的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她摒退閒雜,只留侍書在側。
“去,”聲音帶著鬆快的倦意,“將我那床蕉葉式古琴請出來,仔細拂拭。”她只想在這無人打擾的午後,借七絃清音,滌盪方才沾染的塵埃。至於效仿前世甄嬛,去御花園吹簫弄曲,以期“偶遇”?沈眉莊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諷意。那等刻意為之、自降身份之舉,她沈眉莊不屑為之。她的尊貴,無需那等淺薄手段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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