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哈……”皇帝猛地吸氣呼氣,眼中迸發出強烈的驚喜,“妙!當真妙極!霸道!這味道端的是霸道!”他用手帕拭汗,忍不住又夾起一片,這次蘸了芝麻醬。醇厚的醬香裹住了辣椒的鋒芒,辣度變得柔和,香氣卻更加複雜誘人。“果然更好!雖辛辣灼口,然食之片刻,便覺渾身通泰,暖意自內而生,四肢百骸無不舒暢!竟叫人慾罷不能!此等食物,實乃驅寒暖身之無上佳品!愛妃蕙質蘭心,巧奪天工!”皇帝的讚歎發自肺腑,連日緊繃的神經,在這辛辣刺激與美食享受中得到了奇異的紓解。
看著皇帝吃得額頭冒汗,鼻尖微紅,興致勃勃,眉宇間的鬱色消散不少,沈眉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她執起銀箸,為皇帝涮了一片脆嫩的黃喉放入他碗中,聲音柔婉地開始講述:“皇上謬讚了。說來,此物與臣妾結緣,也是偶然。臣妾在閨中時,愛翻閱些雜書遊記。曾在一本《嶺南異物志》中讀到,廣西、川滇一帶,溼熱瘴癘,當地百姓性情堅韌豪邁,尤喜食一種名為‘辣椒’的赤色果實。書中言道‘其味辛烈如火,食之汗出如漿,百竅皆通’。臣妾讀之,心中大奇。”
她語氣帶上些許少女般的天真:“彼時此物在我大清境內尚屬罕見。臣妾便央求父親,託了往來蜀地販茶的商隊,幾經周折,才帶回些許種子。初嘗之時,只覺辛辣灼喉,如同吞火,嗆咳不止,委實難以下嚥。家父家母皆不喜,視為蠻荒異味。唯有臣妾……或許是那股子不服輸的執拗,又或是真被書中描述所惑,便在閨閣小院中闢出一角,親自侍弄。”
她輕笑,帶著點自嘲:“倒也種活了幾株。秋日果實累累,紅豔如火。再試,仍是辣得涕泗橫流。後來深冬因為貪玩染了風寒,鼻塞頭痛,渾身發冷,又不敢讓母親知道,想起此物,便硬著頭皮用一點辣椒煮了碗熱湯。一碗下去,涕淚橫流,大汗淋漓,那寒氣竟真的被逼出,通體舒暢,病也好了大半。這才知曉,此物雖性烈如火,卻也是驅寒散溼的一味良方,尤其在苦寒時節,食之片刻,寒氣盡消,暖意融融。”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溫軟,彷彿沉浸在溫暖的回憶裡:“自那以後,每逢隆冬,臣妾便讓廚房備下此物,或磨粉,或熬醬。家人圍爐而坐,涮著滾燙的鍋子,蘸著辣椒小料,吃得滿面紅光,歡聲笑語,驅散了嚴冬的冷寂,暖意直達心底。”
她的語氣悄然一轉,帶上幾分莊重與不易察覺的引導,“後來,家父見濟州軍中將士,在朔風凜冽、滴水成冰的寒冬戍守,常因嚴寒而手足皸裂,甚或凍傷凍斃,心中不忍。便想起了此物,嘗試著將辣椒曬乾磨成細粉,或混合油脂、鹽巴、豆豉熬製成易於攜帶的辣醬,分發給士卒嘗試。不想……反饋竟是極佳。”
沈眉莊抬眼,目光清澈而真誠地看著皇帝:“將士們皆言,此物雖辛辣,但只需一小勺拌入熱湯或飯食中,食之片刻,便覺如飲下烈酒,寒氣立退,四肢回暖,精神大振,於抵禦酷寒、提振士氣頗有奇效。家父在家中提及此事,亦是感慨,言道‘小小一味椒,竟可暖三軍之軀’。”
“軍中將士?驅寒暖身?提振士氣?” 皇帝咀嚼的動作猛地頓住!筷尖上那片翠綠的茼蒿懸在半空。他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驟然抬起,穿透性地射向沈眉莊!那目光瞬間穿透了眼前的溫婉女子,投射到千里之外風雪怒號、滴水成冰的西北邊關!
那些如同巨石般壓在他心頭的軍報——“嚴寒凍斃士卒逾百”、“凍傷減員嚴重”、“士氣低迷”、“糧草運輸艱難,燃料尤缺”——那些日夜困擾、亟待解決的難題,此刻竟似被眼前這翻滾不息、散發著灼熱氣息的紅油辣湯,生生劈開了一道雪亮的縫隙!
西北!那苦寒絕地!將士們穿著冰冷的鐵甲,蜷縮在簡陋的營帳裡,手腳凍得失去知覺,甚至有人一睡不醒!若此物真如沈自山(沈眉莊之父)所言,真如眉莊此刻演示的這般,能快速有效地為將士們驅散嚴寒,哪怕只是帶來片刻的溫暖和清醒,那意義……簡直無法估量!
這豈止是佳餚?這簡直是天降祥瑞,是解他燃眉之急的救命稻草!是穩定軍心、維繫戰力的關鍵所在!一瞬間,無數念頭在皇帝腦中電閃而過——運輸便利性?長期儲存的可能性?大規模配發的可行性?對糧草補給的壓力?……所有的權衡利弊,最終都指向一個迫切的渴求:此物,必須儘快掌握在朝廷手中!
“眉莊!”皇帝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一種近乎急切的渴求,身體甚至微微前傾,“此物……你方才所說的辣椒,如今……你的庫中,可還有存餘?數量幾何?” 他目光灼灼,緊緊鎖定沈眉莊的雙眼,不容她有半分閃避。
沈眉莊迎著他灼灼的目光,心知自己精心佈下的棋局,最關鍵的一子已然落下。她面上卻依舊是一派溫順恭謹,甚至帶著幾分被帝王急切詢問所感染的“緊張”,她緩緩起身,走到皇帝面前,深深一福,才抬起頭,目光清澈見底,聲音清晰而沉穩:“回皇上,臣妾自知曉此物或許於邊關將士有用,便不敢懈怠。
這幾年來,一直遣心腹之人在京郊自家莊子上,選取向陽肥沃之地,精心選種,擴大種植。並聘請了熟悉此物習性的川地農人專門照料。
去年秋收,風調雨順,辣椒長勢極好,採摘後挑選上品,經反覆晾曬,乾透後妥善儲存於陰涼通風的庫房之中。除卻宮中日常小廚房用度及臣妾偶爾分贈親友品嚐之外……” 她略作停頓,似乎在心中默算,然後報出一個讓皇帝瞳孔驟然收縮的數字,“尚有幹辣椒……約莫“五萬八千餘斤”,皆以厚實麻袋封裝,存於莊上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