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倏忽而過,漢軍旗秀女們正式踏入紫禁城的日子到了。
甄嬛僅以“答應”的微末位份入宮,更因浣碧被牽連打入慎刑司,身邊只餘流朱一人隨侍。安陵容則由春雨陪伴,蕭姨娘早已帶著安陵容給予母親的五千兩銀票返回松陽。宮門口,兩人遙遙相遇,彼此頷首示意,便如兩條再無交集的溪流,默默流向各自被指定的深宮院落。
引路的小太監對安陵容格外客氣——她是唯二得了封號(柔答應)的新小主。安陵容今世身攜豐厚銀錢,出手自然大方。春雨會意,立刻遞上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小太監在袖中一掂分量,臉上的諂媚笑意又深了幾分,一路殷勤引至延禧宮西偏殿的樂道堂。一切彷彿舊日重現:兩個小太監、寶娟,但因帶了春雨,寶鵲便未分來此地。
另一邊,甄嬛與流朱卻是在長長的、寂寥的宮道上走了許久,才抵達那偏僻的碎玉軒。打發了引路太監後,甄嬛帶著流朱踏入宮門。掌事太監康祿海領著兩個小太監,掌事宮女素梅帶著兩名宮女,齊刷刷立在院中。
“奴才碎玉軒掌事太監康祿海,參見小主。”康祿海的動作看似恭敬,語調裡卻透著一股子散漫,毫無敬畏。
“奴婢碎玉軒掌事宮女素梅,參見小主。”素梅的禮儀無可挑剔,神情卻疏離得如同隔著一層冰。
“都起來吧。”甄嬛的聲音平靜無波。
“小主,您的住所在碎玉軒西偏殿。”康祿海語氣平板地指引著。
甄嬛隨著指引步入西偏殿,地方狹小而清冷。康祿海隨意點了點殿內伺候的小丫鬟翠兒和小太監小允子、小明子,吩咐道:“好生伺候小主。”甄嬛示意流朱遞上賞銀,康祿海和素梅這才懶洋洋地謝了恩告退。
甄嬛以疲乏需歇息為由,將人全都打發了出去。
殿門一關,流朱便忍不住了,環顧這狹小的空間,憤憤不平:“小主,這地方……也太小太偏了!都說皇宮如何富麗堂皇,可這裡……連您在府中時的住處一半都比不上!”她替自家小主感到莫大的委屈。
“流朱!慎言!”甄嬛猛地回頭,眼中帶著少見的厲色,“你忘了浣碧是怎麼進去的?你忘了我和甄家是如何被貶黜的嗎?這宮牆之內,一字一句都可能是催命符!”
流朱被這嚴厲的斥責驚得一縮,眼圈微紅:“小主,奴婢記住了!奴婢再也不敢亂說話了……奴婢只是,只是替小主委屈……”她看著這簡陋的居所,想到小主昔日在家中的尊貴,心中酸楚難當。
甄嬛看著忠心耿耿的流朱,心中一軟,輕輕撫了撫她的髮髻,低嘆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心疼我。”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方狹小的天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放心,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我甄嬛,定會在這深宮之中掙出一條路來,得到皇上的恩寵。”
新人安頓妥當,三日後便是覲見皇后的正日子。與此同時,皇后與華妃的“賀禮”也如流水般湧向各宮,既是恩典,亦是敲打,更是無聲的較量。
永壽宮(沈眉莊居所)內一片忙碌。
“娘娘,皇后娘娘身邊的剪秋帶人送賞來了。”掌事姑姑崔槿汐沉穩地通傳。
“快請進來。”惠嬪沈眉莊端坐主位,儀態端莊。
剪秋帶著一行人魚貫而入,恭敬行禮:“奴婢剪秋參見惠嬪娘娘。”
“請起。侍棋,快給你剪秋姑姑姑姑看茶。”沈眉莊溫言道。
侍棋正要奉茶,卻被剪秋含笑婉拒:“多謝娘娘厚意。只是奴婢還要趕著給各位小主送賞,實在不敢耽擱,還請娘娘恕罪。”
沈眉莊瞭然一笑:“既是皇后娘娘的差事要緊,本宮就不多留你了。侍書——”
侍書立刻將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遞到剪秋手中。沈眉莊聲音溫和:“一點心意,請姑姑喝茶。”
剪秋不動聲色地收下,再次行禮:“謝惠嬪娘娘賞,奴婢告退。”
剪秋前腳剛走,後腳華妃宮裡的首領太監周寧海便帶著另一隊人到了。
“奴才周寧海,參見惠嬪娘娘。華妃娘娘命奴才來給娘娘送賀禮。”周寧海躬身行禮,態度比剪秋多了幾分華妃宮特有的倨傲。
“有勞周公公,替本宮謝過華妃娘娘。”沈眉莊頷首。
“周公公一路辛苦,喝杯茶歇歇腳吧?”沈眉莊再次示意。
周寧海皮笑肉不笑地推辭:“奴才不敢當,華妃娘娘還等著奴才回去覆命呢。”語氣不容置疑。
沈眉莊也不勉強,吩咐自己的掌事太監陳壽海:“陳公公,好生送送周公公。”
“是,娘娘。”陳壽海應聲,熱情地引著周寧海出去。
宮門外,陳壽海熟稔地將一個分量十足的荷包塞進周寧海袖中:“周老哥,這是我們娘娘一點心意,請您喝茶。”兩人同為“海”字輩的大太監,說話間少了些拘謹。
周寧海掂量一下,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拍了拍陳壽海的肩膀:“你小子,如今也熬成一宮掌事了,出息了!”
陳壽海故作謙卑地笑道:“嗐,老哥說笑了,我這差事哪能跟您比?您可是華妃娘娘身邊一等一的得力人!”一番奉承話送得周寧海心滿意足地離去。
隨後,端妃、齊妃等人的賀禮也陸續送到,雖不及皇后華妃的豐厚貴重,卻也合乎禮數。同是嬪位的敬嬪、麗嬪亦循例送了賀儀。永壽宮內,各色錦緞、珍玩、首飾琳琅滿目,尤其是皇后與華妃明面上送來的東西,件件精挑細選,價值不菲,沈眉莊這裡可謂收穫頗豐。
延禧宮樂道堂內,安陵容看著眼前比前世豐厚精緻數倍的賞賜,神色平靜無波。那些華美的綢緞、閃耀的珠釵、溫潤的玉器,在她眼中掀不起絲毫漣漪。這不過是新一輪棋局的開始,是上位者拋下的餌。她早已洞悉其中關竅,心若止水。
夏冬春本想著這位家世低微的“柔答應”是個軟柿子,正好可以拿來消遣立威。她趾高氣揚地晃到樂道堂附近,正欲尋釁,目光卻撞上了從殿內走出的安陵容。眼前的安陵容,雖位份不高,但周身縈繞著一種前世歷經高位、沉澱多年的從容貴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疏離與威壓。夏冬春心頭莫名一悸,那準備好的刻薄話語瞬間卡在喉嚨裡,竟被那無形的氣勢懾得有些發慌,最終只悻悻地瞪了一眼,便像被甚麼追趕似的,匆匆轉身溜走了。
而碎玉軒西偏殿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甄嬛看著內務府太監送進來的所謂“賞賜”——皇后那邊只有幾匹顏色老氣的尋常布料和幾件成色普通的素銀首飾,顯然是礙於規矩勉強應付。而華妃那邊,則是徹底的空蕩,彷彿忘了還有她這號人物存在。這寒酸的“恩賞”,無聲地昭示著她在宮中的處境:一個被刻意遺忘、甚至可能被厭棄的微末答應。
流朱看著這寥寥幾件東西,再想想剛才聽到隔壁東暖閣淳常在那邊熱鬧的賞賜動靜(連淳常在都得了不少好東西),一股強烈的屈辱和憤怒湧上心頭,她氣得聲音都發顫:“小主!這也太欺負人了!連淳常在那邊都……她們這是存心作踐您!”
“流朱!”甄嬛猛地打斷她,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她試圖用理智壓下心頭的波瀾,可後面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流朱咬著唇,強忍著眼淚。甄嬛緩緩走到窗邊,目光掠過狹小的庭院,枯瘦的海棠枝椏在風中瑟縮。這偏僻、狹小、簡陋的碎玉軒西偏殿,這寒酸到近乎羞辱的賞賜,這明顯怠慢、甚至帶著敵意的宮人……入宮不過短短半日,接二連三的冷遇與打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層層漫過心口。
一股深重的無力感攫住了她。她能說甚麼呢?難道能說這巍峨堂皇的紫禁城天生克她甄嬛?說自踏入這宮門的第一步起,彷彿就觸動了某種無形的黴運,讓她步步維艱,事事不順?
從家族遭貶、浣碧被拿、位份低微、居所偏僻、宮人怠慢、賞賜微薄……樁樁件件,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困在這方寸之地,喘不過氣。這深宮,對她展露的,是森冷堅硬、佈滿荊棘的獠牙。那“克她”的念頭,如同毒藤,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