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鏡中人容顏清麗,氣質如蘭,眉目間既有少女的嬌妍,又已染上幾分即將踏入深宮的沉靜與莊重。
梳妝畢,她緩緩起身,身著按嬪位規制新制的香色八團雲龍紋吉服,外罩石青緙絲綵鳳霞帔,蓮步輕移,走向正廳。廳堂之上,沈家父母端坐主位,兩側是至親族老,氣氛肅穆而凝重。沈眉莊行至廳中,斂衽,盈盈下拜,額頭觸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禮。清越而沉穩的聲音在廳內響起:“沈氏女,眉莊,今日拜別高堂,辭別親友,此去深宮,謹遵父母教誨,不忘族中恩澤。”
沈母眼眶微紅,強忍著淚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眉莊。此去,你便是天子妃嬪了。要謹記:盡心侍奉皇上,敬重皇后,恪守宮規,為天家開枝散葉,光耀門楣。你可記住了?”
“女兒謹記在心。”沈眉莊再次叩首,聲音堅定。
禮畢,在侍琴侍棋的攙扶下,沈眉莊起身。轉身,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而充滿關切的臉龐。從正廳到府門的路,兩旁早已站滿了沈府的族人、僕役。她每向前一步,兩旁的人群便如潮水般依次跪下,恭謹的聲音此起彼伏,匯成一片低沉的聲浪:“恭送惠嬪娘娘!恭送惠嬪娘娘!”這聲音,是榮耀,亦是沉甸甸的枷鎖,宣告著她與閨閣時光的徹底割裂。
府門外,景象已是大不同。宮中所派的儀仗威嚴排列:杏黃嬪位轎輦居中,四名精壯太監肅立轎旁;前有導引太監執香爐、提燈,後有護衛太監持儀仗扇、幡幢;另有隨行宮女、太監垂手侍立,靜默無聲,一派皇家氣度。沈父及幾位親近的族中長輩,此刻亦撩袍跪於最前方,朗聲道:“臣等恭送惠嬪娘娘!”
沈眉莊在芳汀姑姑沉穩的示意下,走向那頂象徵著無上尊榮卻也深藏未知的轎輦。抬腳登轎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停下,回首望去。朱漆大門依舊,門楣上的“沈府”二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門外跪伏的眾人身影模糊,父母那極力剋制卻依舊流露著無盡擔憂與不捨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身上。她心中猛地一揪,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深深的一眼。芳汀姑姑輕輕咳了一聲,她才在侍琴的攙扶下,穩穩坐入轎中。
厚重的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也徹底擋住了父母那最後一絲牽念的目光。剎那間,轎內彷彿只剩下她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儀仗開動,轎子平穩抬起。侍琴、侍棋、侍書、侍霜四個貼身丫鬟,迅速分散於轎輦兩側,步履輕快卻神情肅然。大隊人馬,在清晨的薄霧與沈府眾人複雜的目送中,朝著那巍峨森嚴的紫禁城緩緩行去。
沈母倚在門框上,望著那漸行漸遠的儀仗,終於忍不住滾下淚來,無聲地低語:“眉莊,我的兒,入宮後……萬事小心啊!”
宮門巍峨,厚重的硃紅與耀眼的金釘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富察貴人與淳常在正巧在宮門下轎,遠遠望見這按嬪位規制的儀仗行來,立刻停下腳步,避讓到宮牆根下,斂容垂目,姿態恭敬。富察貴人眼神複雜地瞥了一眼那頂轎輦,淳常在則帶著幾分好奇與怯意。
儀仗在宮門前停下。領頭的儀仗太監上前,與宮門值守的太監首領仔細核對腰牌、驗明身份。一番嚴謹而無聲的交接後,宮門緩緩開啟。沈眉莊在芳汀姑姑的攙扶下步出轎輦。宮門內,另一頂規制稍簡、由兩名太監抬著的宮內軟轎已在等候。芳汀扶她換乘入內,低聲道:“惠嬪娘娘,按規矩,需先往景仁宮向皇后娘娘請安。”
軟轎在長長的宮道上穿行,紅牆黃瓦,飛簷斗拱,處處彰顯著皇權的至高無上與深宮的幽深寂靜。轎簾微晃,沈眉莊端坐其中,指尖微微蜷緊,感受著這陌生而肅殺的環境。
景仁宮正殿,檀香嫋嫋。皇后烏拉那拉·宜修端坐鳳座,儀態萬方,神色雍容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審視。沈眉莊深吸一口氣,在侍女的引導下步入殿內,依足規矩,行三跪九叩大禮:“臣妾沈眉莊,叩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溫和的聲音響起:“免禮,賜座。”待沈眉莊在繡墩上側身坐下,皇后便開始了一番例行的訓誡。無非是“恪守宮規”、“和睦後宮”、“勤勉侍上”、“早日為皇家綿延子嗣”等套話,語氣雖平和,字字句句卻透著無形的壓力與期許。沈眉莊垂首聆聽,不時恭敬應答:“臣妾謹遵皇后娘娘教誨。”約莫一盞茶後,皇后才道:“好了,你一路辛苦,先回永壽宮安置吧。日後需謹言慎行,安分守己。”
“謝皇后娘娘恩典,臣妾告退。”沈眉莊再次行禮,恭敬退出正殿。
再次乘上軟轎,朝著自己的宮室——永壽宮行去。轎子停在永壽宮門前,芳汀姑姑的任務也到此結束。她恭敬行禮:“惠嬪娘娘,奴婢就送到此處了。願娘娘在宮中一切順遂。”
沈眉莊微微頷首,向侍琴遞了個眼色。侍琴會意,立刻帶著侍棋、侍書上前,將早已備好的、分量不輕的荷包分別塞給芳汀姑姑和負責引路的太監手中,笑容得體:“姑姑(公公)一路辛苦,這是娘娘的一點心意,請諸位吃杯茶,沾沾喜氣。”芳汀姑姑略一推辭便收下,再次道謝告退。先前入宮前的打點,自然早已豐厚奉上。
芳汀等人身影剛消失在宮道轉角,沈眉莊便帶著侍琴等人,深吸一口氣,踏入了永壽宮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