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被烏拉那拉夫人(純元生母)知曉。她出身顯赫,心高氣傲,絕不甘心自己的嫡親女兒未來要向一個庶女(宜修)俯首稱臣。於是她不顧宜修婉拒探視的請求,強行帶著盛裝的純元闖入王府。那場在梅樹下翩若驚鴻的舞蹈,是母親為女兒鋪設的登天梯,而純元本人,亦深知這可能是她擺脫庶妹陰影、一步登天的唯一機會,故而傾盡全力,果然引得胤禛“一見鍾情”。
而純元嫁入王府後,憑藉其絕世的才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和嫡女的尊貴身份,迅速獨佔恩寵。
然而,這份寵愛並未帶來寬容。卷宗中多位老僕的證詞拼湊出一個截然不同的純元:她表面溫柔和善,私下卻對佔了她“福晉”之位(在她看來)的庶妹宜修充滿嫉恨與輕蔑。她利用胤禛的寵愛和嫡福晉的身份,處處打壓、刁難宜修,從日常用度到侍寢安排,無所不用其極。宜修為了保全自己和唯一的兒子弘暉,只能將所有的屈辱嚥下,在純元面前永遠伏低做小,謹小慎微。
然而,最深的仇恨,源於那個絕望的雨夜。卷宗中一位當年僥倖逃離、隱姓埋名的老嬤嬤泣血證言:那一夜,弘暉阿哥突發急症,高燒不退,命懸一線。宜修側福晉瘋了一般派人去請府醫。
然而,純元皇后卻在此時“恰到好處”地“突發心疾”(後來證明是偽裝),不僅派人截走了所有當值的府醫,更是親自派人將胤禛從宜修身邊叫走,理由冠冕堂皇——“自己病重,需要王爺陪伴”。
在那個電閃雷鳴、大雨滂沱的夜晚,宜修抱著滾燙的幼子,眼睜睜看著唯一的希望被嫡姐生生掐斷,哭求無門。弘暉,最終在母親絕望的懷抱中,因高燒不退、救治不及而夭折。
於是 喪子之痛徹底摧毀了宜修心中最後一絲親情和理智。純元在弘暉死後,竟還曾借“安慰”之名,對宜修說出“妹妹節哀,許是那孩子福薄,承受不起這王府的富貴”之類誅心之言,徹底點燃了復仇的烈焰。
宜修,這位精通藥理、隱忍多年的庶女,終於將恨意化作了致命的毒藥,悄無聲息地送入了純元的體內。而純元,在生命最後的時刻,或許是感到了恐懼,或許是終於想起了烏拉那拉全族的榮辱,她強撐著一口氣,對悲痛欲絕的胤禛留下了那句至關重要的遺言:“四郎…照顧好…妹妹宜修…” 這臨終的囑託,既是她對自己所作所為的一點遲來的、自私的補償(保全家族),也成了宜修日後登上後位最堅固的護身符,更是矇蔽了胤禛雙眼數十年的關鍵迷霧!
卷宗從胤禛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他頹然向後靠在寬大的龍椅裡,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那雙曾洞察世事的帝王之眸,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痛苦和崩塌後的廢墟感。
他深愛了半生、思念了半生、將其奉為心中至高無上白月光的純元皇后…那個在他記憶裡完美無瑕、溫柔善良的柔則…她的驚鴻一舞是算計!她的才情是她爭奪恩寵的武器!她的善良下藏著對庶妹刻骨的嫉恨與殘忍!她甚至…間接害死了他的長子弘暉!那個雨夜,他竟是被她以“心疾”為名,從垂死兒子身邊騙走,成了害死親子悲劇的幫兇!
而他冷落、防備、甚至時常覺得其心機深沉的繼後宜修…那個在他面前永遠低眉順眼、對純元恭敬有加的皇后…她所有的恭順都是血淚鑄就的偽裝!她竟是承受了喪子之痛、被嫡姐逼迫到絕境後,才化身復仇的修羅!她殺純元,是為了替枉死的兒子討命!她在他面前的隱忍,是揹負著血海深仇的生存之道!
“呵…呵呵…” 低沉而破碎的笑聲從胤禛喉間溢位,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他笑自己眼盲心瞎,竟將蛇蠍視作珍寶,將受害者當成惡鬼!他笑這命運弄人,純元臨終那句“照顧好宜修”,原來並非姐妹情深,而是為了家族利益、為了掩蓋自身罪孽的最後一道枷鎖,將他牢牢鎖在對純元的深情和對宜修的愧疚中,讓宜修得以在他親手築起的保護傘下,穩坐後位數十年!
“柔則…宜修…費揚古…烏拉那拉氏…” 胤禛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地滑過他冰冷的臉頰,砸落在明黃的龍袍上,瞬間洇開深色的痕跡。這淚水,為枉死的弘暉,為被欺騙的感情,為崩塌的信仰,也為這紫禁城裡,永無休止、浸透在權力與血緣中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扭曲。養心殿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帝王心中那座轟然倒塌的、名為“純元”的神像所揚起的,經年不散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