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拿起筆,筆尖落在畫板上。落筆的瞬間,一片深邃的星空便在他筆下鋪展開來。
墨藍色的天幕上,星辰密密麻麻地鋪開,有的明亮如炬,有的微弱如燭,有的泛著淡淡的金色,有的透出清冷的銀白。
星雲在星辰之間緩緩流轉,紫的、藍的、玫瑰色的,像被風吹散的輕紗,纏繞在群星之間。銀河橫貫天際,無數光點匯聚成一條璀璨的河流,從畫面的這一端流向那一端,浩浩蕩蕩,無邊無際。
星空之下,是連綿的群山。山間有霧氣繚繞,灰白色的雲霧從山谷中升起,纏繞在半山腰,讓那些山峰時隱時現,彷彿是漂浮在雲海之上的島嶼。
而在群山環抱之中,隱約可見一座古城的遺蹟。
城牆坍塌了大半,只剩下斷壁殘垣,蜿蜒在山脊之上,像一條沉睡的巨龍遺落的骨架。城門還在,但門樓已經傾頹,只剩下兩根石柱孤零零地立著,柱身上的雕刻已經被風雨磨平,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宮殿的廢墟散落在山間,有的只剩下基座,雜草從石縫中長出;有的還殘留著幾根廊柱,孤零零地指向天空;有的已經完全坍塌,碎石和瓦礫堆疊在一起,被藤蔓和苔蘚覆蓋。
街道已經辨認不出原來的模樣,只有偶爾幾段石板路還隱約可辨,從廢墟中延伸出來,然後消失在荒草之中。水渠乾涸了,只剩下一條淺淺的溝壑,從山上蜿蜒而下,像一道乾涸的淚痕。
一切都是靜止的,沉默的。沒有燈火,沒有人聲,沒有炊煙。只有星光靜靜地灑在廢墟上,照亮了坍塌的城牆、傾頹的宮殿、荒蕪的街道。
那些殘垣斷壁在星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交錯在一起,像是無數只伸向天空的手,又像是這座千年古城留給世界最後的剪影。
這不是始皇帝記憶中的城邦,也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座城。這是他想象中千年之後的城,是他從未見過、也不會見到的城。
但他知道,千年之後,他的咸陽也會變成這樣。那些居住的宮闕,那些他走過的街道,那些他站過的城牆,終有一天會成為星光下的廢墟。
所以他畫了這片星空,畫了這座沉睡的城,他見過自己的兵馬俑在千年後的樣子,他希望自己的咸陽也能在千年後屹立,即便只剩殘骸也比焚盡在火海里好。
伊瑟拉蹲在他身邊,安靜地看著,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等始皇帝放下筆,他才小聲問:【這是哪裡?】
“只是一座古城。”始皇帝說,“很久很久以後的古城。”
伊瑟拉歪著腦袋端詳了一會兒,城很大,曾經一定很雄偉,但現在只剩下斷壁殘垣。沒有行人,沒有商旅,沒有炊煙。只有風從城牆上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只有星光千年萬年地照著那些殘垣斷壁。
他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始皇帝的手:【政,該我畫了。】
始皇帝把筆遞給他。
伊瑟拉握著筆,想了想,然後踮起腳,趴在畫板前。他畫得很認真,一筆一筆,從雲層間開始勾勒。
最先出現的是龍首,寬額,長吻,兩支巨大的龍角從頭頂蜿蜒而出,分叉如古樹的枝幹。然後是龍身,從雲層中緩緩探出,鱗甲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龍翼在龍首之後展開,寬闊如垂天之雲,翼膜上能看見細密的紋路,像葉脈,又像星圖。龍尾沿著山脊蜿蜒而下,所過之處,雲霧被掃開一道長長的縫隙,露出下方黝黑的山石。
一條巨龍從雲層間浮現,盤踞在山巔之上。它的身軀幾乎佔了半邊畫面,讓那座巍峨的古城都顯得小了一些。龍首微微低垂,俯瞰著下方的廢墟,目光沉靜而溫柔,像是已經守護了這座城很久很久,又像是會一直守下去。
【這是我!】伊瑟拉驕傲地說,翅膀撲扇了兩下,尾巴得意地晃來晃去,【是我未來長大後的樣子!】
始皇帝看著那條龍,它太大了,大到星辰在它身後都成了點綴,大到群山在它翼下都成了土丘。但它只是安靜地盤踞在那裡,守著那座廢墟,像守著甚麼珍貴的東西。
伊瑟拉又拿起筆,在遠方的群山之間畫了一輪太陽。太陽剛從地平線露出小半個圓弧,邊緣暈開一圈一圈暖暖的金色,向四面八方輻射。
第一縷晨光越過山脊,穿過巨龍展開的翼下,落在古城坍塌的城牆上。
廢墟被照亮了。
那些斷壁殘垣在晨光中不再是死寂的灰色,坍塌的城牆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傾頹的宮闕在光影中彷彿重新站立起來,荒蕪的街道上,晨光像流水一樣漫過石板縫隙。連那些從石縫中長出的雜草,都被光線照得透亮,每一片葉子上都凝著露珠,閃著細碎的光。
星光還在,太陽已經升起。墨藍色的天幕正在褪去,東方的雲層染上了玫瑰色的朝霞。星辰漸漸隱去,但銀河還在,淡淡的,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掛在巨龍的身後。
始皇帝看著那條被晨光照亮的龍,看了很久。他再次拿起筆,在城門口添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玄黑色的長袍,負手而立,面朝那條龍,面朝那輪初升的太陽。衣袍微微後飄,像是被晨風吹動,影子在腳下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城門裡面,延伸到那些被照亮的廢墟深處。
伊瑟拉看了看,高興地拍起手,翅膀也撲扇起來:【政,這是不是你!】
始皇帝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幼龍的頭頂。
畫面上,星空與朝霞同在,廢墟與巨龍共存。千年古城在晨光中醒來,一條龍盤踞在山巔之上,俯瞰著它守護了千年的城。而城門口,有一個人站在那裡,等著陽光完全升起,等著那條龍飛下來。
山頂的風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的雲海依舊翻湧,一層一層,推向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