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鬆了一口氣，剛坐在沙發上，便見沙瑞金微微一笑，問道：
“李書籍，據我所知，你的女兒現在是在海外留學吧！”
“是的，沙書籍！”
“嗯，我聽說，在外面留學，費用都挺貴，你壓力大嗎？”
沙瑞金一邊說，一邊意味深長的看了李達康一眼。
“不，沙書籍，你聽我解釋，佳佳她的學費都是？”
李達康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恍然驚醒！
當年在金山縣，王大陸替他背了鍋，斷送了仕途，被迫選擇下海經商。
這些年，女兒的學費和來回的路費，都是對方墊付。
他知道這些事情。
並沒有拒絕。
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對方之所以這樣做，更多的是看在自己妻子歐陽菁的面子上！
當夫妻關係出現裂縫時，就會有別人插進來！
王大陸便是如此！
李達康一心撲在仕途上，為了政績，選擇放棄家庭。
與妻子歐陽菁的關係越來越淡！
而對方則與王大陸的關係越來越緊密！
事實上，李達康與妻子歐陽菁早已分居多年。
所差的就是一張離婚證！
但是，不論有何原因，不論自己怎麼解釋，女兒在海外花的錢，確實是王大陸出的！
雖然自己沒有利用手中權力，為對方辦甚麼事，但是這依然有違讜紀！
想到這裡，李達康無奈的嘆了口氣。
如果可以，他是實在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和妻子歐陽菁感情破裂的事。
畢竟自己的女人移情別戀，被戴帽子，對哪個男人來說都是不可言說的痛！
但是此時此刻，面對沙瑞金的詢問，他不解釋又不行！
於是只好說道：
“沙書籍，其實是這樣的，我妻子她……”
“嗯！”
沙瑞金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說道：
“因為忙於公事而忽略了家庭，這是我們很多幹部存在的問題！”
李達康聞言，立即點頭，一臉堆笑。
自己知道王大陸為女兒花錢，卻沒有拒絕，這個問題大嗎？
可大可小！
組織上會怎麼處理，還不是沙瑞金的一句話？
所以，李達康一直注意著沙瑞金的神色變化。
果然！
接下來沙瑞金便口風一轉，說道：
“李書籍，不論是何種原因，你終究算是收了王大陸的好處！這個，你沒有異議吧！”
李達康低下頭，保證道：
“沙書籍，我知道錯了，我回去會統計一下具體數額，我會還給王大陸！”
“貪官拿了錢，再還回去，就不算收受賄賂了嗎？”
“李書籍，這？”
聽到沙瑞金這話，李達康心中立即咯噔一聲。
官場便是如此，當對手想打擊你的時候，再小的問題，都是致命的問題！
“沙書籍，我會好好反省，還望組織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李達康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解釋，只能認錯！
既然把柄在對方手上握著，那就做出任由其處理的心理準備！
這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沙瑞金很喜歡現在李達康的姿態。
敲打也要講究火候！
於是笑了笑說道：
“李書籍，對你的處理，下週五之前會出來，對了，你主持的光明峰專案進度如何了？可有遇到甚麼問題？”
聽到這話，李達康頓時驚訝的露出了笑容。
對方這樣說，是有意從輕處理？
不論如何，接下來必須好好表現！
爭取戴罪立功！
李達康於是又恢復了自信滿滿的狀態說道：
“沙書籍放心，進展十分順利，光明峰專案只要能切實落地，我們京州的經濟絕對能再上一個臺階！”
“是這樣嗎？”
沙瑞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之前在養老院，可是親耳聽到那鄭西坡表態說要四點九個億！
當時把陳岩石都給嚇了一跳！
而現在李達康竟然說一切進展順利，是在故意向自己隱瞞大風廠的事情嗎？
於是接著問道：
“那些大風廠的工人們，都安置好了嗎？”
“這個，沙書籍，已經湊齊了下崗安置費，這個週末就能發放到位！”
李達康開口說道。
他自然不會提大風廠工人又變卦的事情。
如果可以，不能給領導添麻煩！
不然還要自己這個下屬幹甚麼？
他之前還覺得孫連城是個廢物，甚麼事情都幹不好。
此時自然不會在沙瑞金面前，揭自己的短！
“好吧，那些大風廠工人都不容易，好好安置，不能出問題！”
“是，沙書籍放心！”
李達康笑著說道。
心中則在琢磨要不然回去再給那些大風廠工人加點錢？
無論如何，光明峰專案都不能再出問題了！
……
另外一邊。
孫連城一回到辦公室，就遇到了等在門口多時的鄭西坡。
二人隨即對於大風拆遷的事情討論了一番。
過程自然是各說各話，各說各的不容易！
鄭西坡向孫連城哭窮，說大風廠工人們都是老實人，辛辛苦苦一輩子，全靠大風廠養家餬口。
而孫連城也向鄭西坡哭沒錢。
表示他光明區連帶其他部門想盡辦法，才湊齊了四千多萬的安置費。
至於選址重建大風廠的地，那是一塊都沒有。
“李達康書籍說了，就只有這麼多錢，政府是真的盡力了，你也體諒下我們的難受，你們要是接受，下午就可以來領這筆錢，要是不接受，你們就去找李達康書籍談吧，我是真的做不了主！”
孫連城兩手一攤，說的口乾舌燥。
鄭西坡見狀，自然也不敢擅自做主。
只好說道：
“那、那我回去和他們再商量商量！”
送走鄭西坡之後，孫連城癱在椅子上，是真的心累。
他也同情這些大風廠工人。
但是沒錢就是沒錢，沒地建廠就是沒地建廠！
他又不是漢東書籍！
想替大風廠工人解決問題，也沒有那個權力！
無奈！
而經過這幾天的接觸，孫連城覺得鄭西坡看似是大風廠工人代表，但是也就是一個傳話筒。
和自己一樣，根本沒辦法自己做決定。
稍加思考之後，孫連城決定給陳岩石打個電話。
讓老頭給大風廠工人們做做思想工作！
不能再這麼鬧下去了！
……
當天夜晚時分。
鄭西坡來到了養老院，見到了陳岩石。
“聽說，你們又改主意了？想要換個地方重新建大風廠？”
“陳老爺子，您都知道了？”
鄭西坡聞言，有些悻悻然。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向陳岩石問道：
“我聽說，那祁同偉好像被停職了？是不是真的？”
陳岩石冷哼了一聲。
沒好氣道：
“是!正在被調查，如果沒有甚麼問題的話，很快就會重回崗位了！”
“啊？”
鄭西坡聞言有些驚訝。
不解道：
“鬧出那麼大的事，還能重新當官？”
“管你甚麼事啊，你操他的心幹嘛？”
陳岩石剛說完，便見鄭西坡一臉焦急的反駁道：
“當然關我的事啊，我兒子還被他關著呢！他現在被停職，那我兒子是不是也該放出來了！”
“哼，你問我，我問誰去!”
陳岩石想起鄭西坡那兒子就煩！
一頭黃毛，整天不幹正事！
他覺得關進去幾天，接受組織的再教育也挺好！
不然出來了也是淨惹禍！
到時候鄭西坡這個傢伙還得來求自己擦屁股！
陳岩石想想就頭疼！
於是不耐煩道：
“別說你那兒子了，我現在在問大風廠的事，是不是王文革那些人給你出的主意！”
鄭西坡聞言，頹然的嘆了口氣。
白天從孫連城那裡回來之後，他便和王文革這些大風廠工友又商量了一下。
然後被眾人罵了一通。
“陳老爺子，您也知道，我們這些大風廠工人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了，上有老下有少，四千多萬的下崗安置費，每個人一分還不到十萬，這點錢怎麼夠養家餬口啊！”
聽到這話，陳岩石也面露難色。
十萬塊錢的話，省吃儉用的話，夠大風廠工人一家三口花多久？
更別說給老人看病，和供孩子上學了！
而歸根到底，這一切都是蔡成功的錯！
現在倒好，這混蛋竟然躲進了監獄裡，想找都找不到！
現在山水集團被查封，大風廠的地被賣給了京州市政。
想要打官司重新要回股權的話，小學畢業的鄭西坡都不知道要去告誰！
而且真要打官司的話，一拖可能就是好幾年！
大風廠工人們的積蓄根本撐不住！
“陳老爺子，您不是和咱們新上任的沙書籍關係不錯嗎？要不然？”
鄭西坡還沒有說完，便被陳岩石打斷。
“要不然甚麼？要我去求小金子？”
鄭西坡聞言，立即急了。
說道：
“陳老爺子，您是親眼所見我們大風廠是怎麼被那些人搞成這樣的，您得為我們做主啊！”
“我怎麼給你們做主？你們提的那條件誰能答應？那省委大院是你開的，還是我開的，我哪來那麼大面子去求人？”
陳岩石是真的生氣了！
瞪著鄭西坡道：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把我和小金子的關係，告訴王文革他們了？”
“我？”
鄭西坡啞口無言。
陳岩石見狀，立即氣笑了！
“原來如此，我就納悶你們怎麼突然敢獅子大開口，原來是這樣，以為我是你們的靠山，憑我和小金子的關係，就可以逼那李達康讓步，是不是？”
鄭西坡低著頭，不敢接話。
事情和陳岩石猜的差不多。
大風廠裡的人心也並不齊！
有不少人覺得，能要一些下崗安置費就很好了。
可是，當得知陳岩石和新上任的漢東書籍有關係之後，人心就變了！
原本滿意的四千五百萬怎麼看都覺得太少！
而以大風廠工人們的年紀，就算想要重新找工作，那也是一大難事。
所以王文革等少數幾人商量之後，便決定撕毀之前和李達康達成的口頭協議。
不要那四千多萬的下崗安置費，而是要求換個地方重新建立大風廠。
京州市委只要批一塊地，把廠子建起來之後，再給幾百萬的啟動資金就好了！
而李達康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事？
在京州這寸土金地的區域內，能拿來建廠的地皮，能值多少錢？
傻子都會算這筆賬！
所以在談判破裂之後，鄭西坡又被推出來找陳岩石。
想透過老頭子走一走沙瑞金的門路。
在大風廠工人們看來，只要沙瑞金這位漢東一把手點頭，李達康敢不同意？
點點頭而已，如此簡單的事，陳老爺子應該會答應！
畢竟老爺子一直在為大風廠說話，這就讓王文革等工人們產生了錯覺。
“我去求小金子對那李達康施壓，這不是讓小金子犯錯誤嗎？所以，回去吧，你們的事，我也不管了，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吧！”
陳岩石說完，有些心累的坐在椅子上。
他之所以一直站在大風廠這邊，除了同情這些底層工人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那就是當年的國企改制，是他主持批准的！
也就是說，大風廠是他的政績！
與其他人相比，陳岩石不愛錢，對權力的慾望也就那樣！
畢竟他是扛過炸藥包，流過血的人！
思想覺悟不是一般的高！
如果說，他最在意的是甚麼，那就只有自己的名聲！
人老了，最怕的是甚麼？
不就是身敗名裂，晚節不保嗎？
所以之前，對於大風廠，他是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幫大風廠工人也就是在幫自己！
但是，現在就不同了！
你們獅子大開口，然後要我去求沙瑞金，這像話嗎？
陳岩石雖然年紀大了，但是卻並不糊塗！
你們大風廠工人把我當工具人使喚，還上癮了是吧！
而且，還有一點就是，人情這種東西，是用一點少一點！
陳岩石覺得自己與沙瑞金的關係確實很不一般。
但是自己已經退休了，能不動用這份人脈就不動用！
畢竟自己兒子陳海還年輕！
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身為漢東一把手的沙瑞金能不提攜自己兒子？
萬一將來自己兒子犯了錯誤，那自己和沙瑞金的這份人情，可能就是兒子的免死金牌！
所以，要陳岩石自己幫大風廠，沒問題！
但是要他動用和沙瑞金的關係，去幫大風廠，那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事情緊急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關於這一點，陳岩石自然不會說出來。
“陳老爺子？”
鄭西坡見陳岩石是真的動怒了，不由得心生後悔。
畢竟對方是他們最大的靠山了。
如果連陳岩石都不幫大風廠，那自己這些人該如何是好呢？
回去之後，又該如何向工友們交代呢？
……
週六，休息日。
祁同偉和鍾若薇來到了機場。
“小艾，這裡！”
從機場出來的鐘小艾聽到聲音，立即看過來。
見到鍾若薇之後，頓時開心不已。
“姑姑！”
二女隨即來了一個擁抱。
“祁學長！”
鍾小艾神色有些複雜的朝祁同偉打了一個招呼。
按理來說，她應該叫姑父！
但是，鍾小艾是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口。
“一年多不見，小艾更漂亮了！”
鍾若薇開口誇讚道。
“哪有，姑姑才是越來越漂亮了！看起來比我都年輕！”
鍾小艾雖然在和鍾若薇說話，但是目光卻時不時的被祁同偉吸引。
十年了！
她上次見到祁同偉，還是在當時的畢業典禮上。
那麼多年過去，對方變得更加成熟，身材好像也更好了！
“對了，晴姐呢？”
鍾小艾四周看了一眼，只見到不遠處跟著的兩個紀委同志。
當即說道：
“祁學長竟然真的被停職了？”
“是啊，趙家的報復太狠了，只是停職已經很好了，接下來還不一定會調查出甚麼呢？”
祁同偉滿不在乎的說道。
雖然他是上面派到漢東，但是趙家鬧出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
沙瑞金提出要停自己的職，就算是京城組織部的人也沒理由拒絕。
畢竟不論是趙家還是沙瑞金的靠山，在京城也都不是小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