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等三人送鍾小艾去機場的同時。
京州。
光明區。
光明湖附近的大風廠。
推土機和挖土機等巨大的機器怪獸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鄭西坡,王文革等大風廠的工人們正準備晚飯,聽到動靜立即從廠房裡跑了出來。
地震了?
不!
是機器的聲音!
“他們又要強拆大風廠!”
有人從外面急匆匆的跑來。
邊跑邊叫。
鄭西坡的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和孫連城的談判一破裂,拆遷隊就來了!
這些天,大風廠的工人們都沒有回家。
或者說,這裡的廠房就是他們的家!
“兄弟們,抄傢伙!”
王文革大喊一聲。
其他工人們立即開始行動。
鐵鍬,鐵錘,鋼管等東西在大風廠裡是隨處可見!
鄭西坡看著烏拉拉往外衝的人群,只感覺雙腳如灌了鉛一般沉重。
一旦衝突起來,可能會出人命!
但是對面要強拆大風廠,工友們要暴力呼廠。
自己兩邊都插不上嘴。
該怎麼辦?
報警?
這次拆遷肯定是光明區孫連城的主意,甚至是京州市委李達康的命令!
警察都是人家的人!
報警有用嗎?
陳岩石!
想到陳老爺子,鄭西坡立即從兜裡掏出手機開始翻找號碼。
雖然對方之前生氣,表態說再也不管大風廠的事。
但是萬一只是氣話呢?
鄭西坡一邊希望那些強拆的人和之前幾次一樣能夠知難而退,不要和工人們發出肢體衝突。
另一邊還心存一絲希冀。
那就是事情鬧大之後,陳岩石會出面,然後聯絡上漢東書籍沙瑞金。
徹底把大風廠的問題給解決掉!
“喂,陳老爺子,我是鄭西坡!”
鄭西坡剛接通電話,話剛說出口,便聽“轟”的一聲巨響!
當即瞪大眼睛,連電話裡陳岩石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大風廠的大門倒塌了!
屹立數十年,曾經是整個京州市,甚至在漢東都數得著的大風廠廠門,坍塌了!
“喂!喂!鄭西坡,甚麼聲音,發生甚麼事了!”
電話裡陳岩石在焦急的詢問。
“陳老爺子,他們又來了,他們把大門給拆了!”
鄭西坡一個四五十歲的漢子,此時竟然有了哭腔!
這大風廠建立之時,他還沒有出生。
可以說,他這一輩子都活在大風廠裡。
現在,大風廠的廠門被推土機推倒了!
鄭西坡一邊給陳岩石打電話,一邊向外衝。
大門兩側,一邊是群情激奮的工友們,一邊是巨大的機器怪獸!
王文革等人就站在廠門倒塌的邊緣上。
差一點被砸!
這時,挖土機推土機等機器的聲音消失。
取而代之的一個喇叭。
“今天得到命令,大風廠必須拆除,你們快讓開!”
常成虎面無表情的用喇叭說道。
他是程度的表弟。
手中有支拆遷隊!
靠著和程度的關係,到處接強拆的活。
這幾年可以說是吃的油頭大耳,大腹便便。
沒辦法,釘子戶太多了!
那些人越是不願意拆,那麼自己要的錢就越多!
而且有表哥程度撐腰,常成虎是壓根不弔警察。
怕個毛?
知道我表哥是誰嗎?
常成虎看那些大風廠的工人們對自己的話充耳不聞,冷哼一聲,再次用喇叭說道:
“你們是聾了嗎?聽不懂我說的話嗎?我這是奉命令進行拆除,你們是要對抗政府嗎?”
對抗政府!
鄭西坡在人群之中擠來擠去,總算擠到了王文革身邊。
他雖然是工人代表,但是性格軟弱。
只是因為認得字多一些,才被大家推舉為了工人代表。
畢竟看合同,看規定甚麼的,不認字怎麼行?
但是,鄭西坡的性格有點軟弱。
或者說有點怕事。
屬於那種能少一事絕不多一事的性格!
為此經常被兒子鄭乾罵窩囊!
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導致兒子天不怕地不怕。
鄭西坡雖然個頭已經很高,但是在王文革身邊,依舊顯得小巧。
兩者一對比,王文革面板黝黑,肌肉發達,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埃菲爾鐵塔。
“老文,我剛才給陳老爺子打電話了,他說他馬上過來,我們只需要在這裡守著,前往不要和他們起衝突啊!”
鄭西坡大聲說道。
王文革卻不理他。
只是直直的瞪著大門另一側的推土機。
就像護巢的野獸一般。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決不允許對方把大風廠給拆了!
雙方對峙。
如古代兩軍對壘!
常成虎時不時的用喇叭催促,但是大風廠工人以王文革為首,是絲毫不動搖。
“虎哥,怎麼辦?看樣子,他們根本不打算離開啊!”
常成虎聞言,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快落山了!
於是說道:
“讓兄弟們先吃盒飯,把精神和力氣養足,今晚必須把大風廠拆了,那些老東西應該還沒吃飯,我就不信他們能一直耗著!”
常成虎雖然看起來彪悍,一膀子力氣。
但是強拆的次數多了,也慢慢就總結了一些經驗。
簡單來說,那就是熬!
拒絕拆遷的人大多以老年人為主。
體力少,精神差。
怎麼和他們這幫龍生虎猛的壯小夥兒比?
就看誰能熬得住誰!
萬一對方撐不住,有個三長兩短,那也和自己沒有關係!
畢竟自己又沒有動手?
而且又有表哥撐腰,警察來了也完全不怕!
所以一方面武力恐嚇,一方面動用熬鷹戰術。
這些年來,常成虎可以說是無往而不利,到哪拆那!
畢竟這就是他的本職工作!
三五天不行,那就熬一個月!
對抗越劇烈,拆遷的難度越大,他從開發商那裡拿的錢就越多!
如此三板斧下來,再怎麼不願意拆遷的人,到了最後也沒有了脾氣。
畢竟人總得生活不是?
哪能成天和拆遷隊對抗呢?
不養家餬口了?
而當鄭西坡這些工人們看到常成虎等人開始吃盒飯喝啤酒時,一個個也有些站不住了。
“他們明顯是要等天黑了再動手,大家也不要全站在這裡,該吃飯吃飯!”
王文革說完,後面的一些工人便準備回去生火做飯。
然後機器就響了起來。
顯然是要把他們釘在這裡。
“勞資就不信他們真敢撞勞資!有種來啊!來撞死勞資!”
有工人罵罵咧咧的擋在推土機前,一副悍不畏死的神情。
然後,機器就又停了下來。
彷彿在玩甚麼老鷹抓小雞的遊戲。
這裡是大門所在,地方十分開闊,四五臺推土機可以一字排開。
大風廠工人們只能並肩站在一起,以自己的身體阻擋這些機器怪獸前進。
“我好像聽到了警笛聲!”
“警察來了!”
有工人嚷嚷道。
不多時,好幾輛警車沿著光明路開了過來。
附近已經有不少群眾湊了過來。
好多人拿著手機拍照。
大風廠的事情鬧得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群眾們一看架勢就知道怎麼回事!
“幹甚麼,你們要幹甚麼!”
警察一上來,就拿著喇叭對大風廠的工人們吆喝。
“政府不是答應給你們錢了嗎?怎麼還不讓拆?誰是領頭的,出來說話!”
大風廠工人們不知道的是,這下警察並不是真的警察。
而是常成虎安排的冒牌貨!
鄭西坡等人怎麼也想不到這些人為甚麼這麼大膽!
連警察都敢冒充!
京州真的無法無天了嗎?
“警察同志,我和孫區長還沒有談妥,我們沒有要那些錢!”
鄭西坡站出來,哭喪著臉說道。
“不要錢,那你們要甚麼?”
“我們?”
鄭西坡啞口無言。
冒牌貨見狀冷笑一聲,而推土機裡的常成虎也開啟門,探出身子嚷嚷道:
“我不管你們要甚麼,反正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把大風廠拆了,你們再敢擋在前面,就是和政府作對,你們再鬧下去,不僅一分錢要不到,還得統統坐大牢!”
面對咄咄逼人的常成虎,鄭西坡有點怕了。
連忙回去和王文革商量。
“要不就算了吧,那些錢也不少了!”
“不少?”
王文革聞言冷哼一聲,看了一眼鄭西坡,說道:
“大風廠包括女職工在內,有近五百人,四千五百萬算下來,每人劃多少?你看看他們一個個的樣子,上有老下有小,別說給老人看病,養家餬口都不夠!”
“可是?”
鄭西坡想說那也沒辦法啊!
大風廠的效益本就不好。
就算蔡成功沒有自作主張把廠子賣個山水集團,工人們也領不到多少工資。
但是,這些話,他不敢說!
這些工友們都在大風廠幹了半輩子。
可以說,這些機器這些廠房就是他們的家!
當年國企改制,他們答應。
讓他們幹甚麼,他們就幹甚麼!
而現在廠子面臨倒閉,他們這些人也都上了年紀,個個渾身是傷病。
家裡又有老人小孩要養,日子確實艱難!
“可是,政府從山水集團買這塊地花了十個億,也確實是沒錢了!”
鄭西坡剛說完,便見王文革瞪著自己。
“鄭西坡,你到底是那邊的人,你怎麼為他們說話!別忘了,你可是我們的代表!”
“我?”
鄭西坡感受著工友們異樣的目光,也不敢再多說。
而王文革是個大老粗。
他懂得不多。
覺得山水集團既然被查封,那麼錢不就又回到了政府手中嗎?
既然高小琴那些人犯了罪,被抓了起來,那和蔡成功籤的合同就不算數。
大風廠就該還給自己這些工人們!
但是迄今為止,不論是孫連城,還是其他的甚麼人,沒有一個政府官員來找他們商量。
所以,他就覺得,天下烏鴉一般黑。
高小琴這些生意人也好,丁義珍這些官員也罷,沒有一個好東西!
他全都信不過。
而另外一邊,常成虎看工人們還是站在原地不動,便把假警察招到自己身邊。
說道:
“要不然,你把那些老東西騙回去?”
“怎麼騙?”
“這樣!”
常成虎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假警察。
然後假警察點點頭,揮手帶上幾個同伴,來到推土機前,拉了警戒線。
並轉身對鄭西坡和王文格說道:
“我已經把這裡的情況向上面反應了,孫區長和我們局長馬上就到,你們還沒有吃飯吧,先回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這裡由我們看著,在上面的人來之前,絕對不會讓他們前進一步!怎麼樣?”
鄭西坡聞言,看了看王文革。
工人們確實沒有還沒有吃飯。
或者說常成虎就是故意掐著飯點來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怎麼,連我們警察的話都不相信?”
假警察露出笑容。
他們之所以敢冒充,就是欺負這些上了年紀的工人們甚麼都不懂!
根本分不出真假!
萬一被人識破,局裡還有程度撐腰,怕甚麼?
“哼,我就是信不過你們!”
王文革冷冷的說道。
而後轉身吩咐一半的人回去生火做飯,他和另一半的人要繼續留在這裡。
假警察見狀,微微眯眼。
這些老東西,可真是難對付!
活像那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色越來越暗淡。
常成虎也終於等的不耐煩了!
隨即打了個招呼,幾臺推土機立即發動起來。
巨大的轟鳴聲撕裂夜幕。
而假警察們也一衝而上,將王文革等人推開。
“你們?”
場面瞬間大亂。
工人們的隊形被撕開一個口子,推土機直接開了過去,撞向了離得最近的廠房。
轟隆一聲,牆塌了!
“你們敢!和他們拼了!”
王文革大喊一聲,局勢徹底失控。
這些工人們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狠勁一上來,那個個都是紅了眼,甚麼都顧不上了!
“別打,別打!住手,住手!”
鄭西坡夾在其中,扯著嗓子想要阻止。
但是壓根沒有人聽他的話!
這些冒充假警察的人也個個都是街溜子,從小打到大的那種。
此時面對烏泱泱的大風廠工人,也是個個發狠!
一場慘不忍睹的械鬥立即發生!
咒罵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大風廠的工人人多勢眾,十幾名假警察終究是被打的抱頭鼠竄,不得不躲在推土機後面。
“壓過去,壓過去,壓死這些老東西!”
一名假警察一邊捂著破了口子的腦袋一邊衝常成虎叫喚。
見了血之後,雙方都有些不管不顧了!
“住手,你們在幹甚麼!”
一道聲音響起,是光明區長孫連城到了!
他知道強拆大風廠很可能引發這些工人的對抗。
但是李達康下了死命令,他只是個傳話筒,不得不執行。
原以為會想之前幾次一樣彼此對峙半天,然後討價還價,彼此各讓一步。
但是怎麼都沒有想到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可惜,不論是大風廠的工人們還是常成虎以及那些假警察,此時都打出了真火,根本沒人搭理孫連城。
這下事大了!
現在辭職不幹,還來得及嗎?
孫連城當即悔的腸子都青了。
覺得前些天接手光明峰專案時就該撂挑子不幹!
現在好了!
發生了這麼大的禍事,自己怕是想繼續幹也幹不成了!
無奈之際,孫連城只能掏出手機給李達康打電話。
老登,別窩在家裡了,再不露面,這裡就要鬧出人命了!
“喂,李書籍,您快來大風廠吧,這裡的工人們和警察打起來了!都快出人命了!”
而在孫連城打電話的時候,外面再次有警笛響起。
一連十幾輛警車嗚嗚的開了過來。
程度一下車,看著亂哄哄的人群,當即掏出手槍,朝天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一連三響!
而後又舉著喇叭,大聲對工人們喊道:
“暴力襲警!你們是要造反嗎?”
假警察們見程度來了,趁機開溜!
罪名已經扣在了大風廠工人頭上,再待下去被拆穿身份就糟了!
而隨著假警察們溜走,大風廠工人們也稍微冷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