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迷,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頑疾。它不會因為一次失敗而消退,也不會因為兩次挫折而根治,反而會在特定的環境下,如同野火燎原般,再次熊熊燃燒。
劉海中,就是這種頑疾的晚期患者。
前兩次爭取小組長和先進分子的失敗,如同兩記沉重的悶棍,打得他暈頭轉向,顏面掃地,甚至引發了家庭內戰。他消沉了一段時間,每天看著自己那空蕩蕩的“二大爺”寶座(心理上的),喝著悶酒,唉聲嘆氣,感覺人生失去了方向和意義。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認命,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就當個普通老工人的時候,一個訊息如同強心針,再次啟用了他那顆沉寂已久的官迷之心。
廠裡要整頓生產紀律了!
據說是上級部門下了檔案,要求各廠礦企業加強管理,嚴肅勞動紀律,提高生產效率。廠領導高度重視,決定成立一支臨時的“生產紀律糾察隊”,在各個車間和廠區巡邏,抓典型,樹新風,糾正各種遲到、早退、串崗、磨洋工等不良現象。
訊息傳到劉海中耳朵裡,他那雙因為長期酗酒和鬱悶而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迸發出了駭人的精光!
糾察隊!雖然不是正式的官職,但那是帶著紅袖標的!是代表廠裡行使監督權力的!這權力可不小!要是能當上糾察隊員,那不就是半個幹部了嗎?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我劉海中?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人,見了我不得客客氣氣地叫聲“劉隊長”?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立威的絕佳機會!只要抓住幾個典型,狠狠處理一下,自己的威信不就立起來了嗎?到時候,說不定就能將“臨時”兩個字去掉,正式進入管理層?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讓劉海中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戴著紅袖標,在廠里昂首挺胸、人人敬畏的場景。
他立刻行動起來,發揮了他那點可憐的“官場智慧”。他先是找到車間主任王大海,拍著胸脯表決心,說自己對廠裡的決定舉雙手贊成,願意為整頓紀律貢獻自己的力量,並且隱晦地提及自己以前當過院裡二大爺,有“管理經驗”。
王大海正為這事兒頭疼,糾察隊這活兒得罪人,有經驗的老油子都不太願意幹,見劉海中這個七級工主動請纓,雖然覺得他有點不太靠譜,但想著好歹是個老師傅,便勉強同意了,讓他作為鍛工車間的代表,加入糾察隊。
當那個印著“生產紀律糾察”字樣的紅袖標發到劉海中手裡時,他激動得手都在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絕世珍寶一般,將紅袖標戴在了自己的左臂上,還特意調整了一下位置,確保它足夠顯眼。
他挺起那微胖的肚子,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領導幹部的派頭,在自家那面模糊的鏡子前照了又照,只覺得一股久違的豪情壯志湧上心頭。他用力一揮拳頭,對自己,也是對聞訊過來看的二大媽,擲地有聲地說出了他的奮鬥宣言:
“這回,我一定要幹出個樣子!”
他決定,要抓,就抓最大的“魚”!要立威,就要拿最硬的角色開刀!而在他心裡,全廠最礙眼、最需要被“糾正”的,無疑就是那個把他害得這麼慘的林昊!
林昊現在是技術員,聽說在辦公樓裡挺受重視。但劉海中固執地認為,這小子肯定是靠耍小聰明、巴結領導上位的,本身肯定毛病一大堆!比如,年輕人貪睡,肯定經常遲到!或者仗著是技術員,工作時間自由,肯定經常早退溜號!
對!就抓他遲到早退!只要抓到一次,就能在廠裡狠狠殺殺他的威風!讓他知道,就算他當了技術員,在我劉海中面前,也得老老實實守規矩!
制定了這個“擒賊先擒王”的戰略後,劉海中開始了他的第一次“奮鬥”實踐。
第一天,他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就蹲守在了廠辦公樓通往技術科辦公室的必經之路上,眼睛瞪得像銅鈴,緊緊盯著路口,生怕錯過了林昊的身影。他想象著林昊睡眼惺忪、慌慌張張跑來上班的樣子,然後自己一個箭步衝上去,亮出紅袖標,義正詞嚴地將他攔下,記錄在案……那場景,想想都讓人激動!
然而,他從天色微明等到上班鈴聲響起,又從上班鈴響等到日上三竿,連林昊的影子都沒看到!
“難道這小子今天沒來?”劉海中心裡嘀咕,但又不敢確定。
第二天,他吸取教訓,提前打聽了一下(旁敲側擊問技術科其他人員),得知林昊好像去下面車間調研了,工作時間不固定。劉海中立刻調整策略,改為重點蹲守下班時間。他提前半小時就守在廠門口,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每一個出來的人。
結果,下班鈴響過很久,工人們都快走光了,他還是沒看到林昊。
第三天,劉海中發了狠,決定全天候蹲守!他跟自己車間的班組長打了個招呼,說要去執行“重要糾察任務”,然後一大早就貓在了辦公樓附近的一個角落裡,準備打持久戰。他連午飯都是讓二大媽偷偷送來的燒餅,就著涼水啃完的。
可是,林昊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他時而出現在車間,時而又聽說在倉庫,時而又有人說看見他跟科長去了廠長辦公室彙報工作……行蹤飄忽不定,根本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
劉海中蹲得腿都麻了,眼睛也酸了,連林昊一根毛都沒抓到。反而因為他連續三天幾乎沒在車間幹活,引起了班組長的不滿,警告他再這樣“不務正業”,就要扣他工時和獎金了!
劉海中又氣又急,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傻子,被林昊無形中戲耍了!這混蛋小子,難道知道自己要抓他,故意躲著自己?
其實林昊壓根不知道這回事,他最近確實忙,幾個工藝改進專案同時推進,還要寫報告,下車間指導,工作時間自然靈活。只能說,劉海中的“奮鬥”,從一開始就選錯了物件,註定是一場徒勞。
連續三天的無功而返,加上班組長的警告,讓劉海中備受打擊。他蔫頭耷腦地回到家,看著手臂上那依舊嶄新的紅袖標,第一次對自己的“官運”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難道……我劉海中,就真的沒有當官的命嗎?”他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那股出門時的意氣風發,早已蕩然無存。
而此刻的林昊,剛剛從廠長辦公室彙報完工作出來,正準備去食堂吃晚飯,對於某位前二大爺為他進行的、持續三天的“專項蹲守行動”,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