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天蹲守林昊失敗,不僅一無所獲,還差點因為“不務正業”被車間扣錢,這對劉海中的打擊是巨大的。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鼓足了勁的拳頭,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種無處著力的憋屈感,讓他幾乎要爆炸。
但他臂膀上那鮮紅的袖標還在,糾察隊的職責還在,他那顆渴望立威的官迷心還在!林昊這塊硬骨頭啃不動,那就換目標!廠裡這麼多工人,難道還抓不到一個典型?
他將目光投向了另外兩個他看不順眼,並且覺得“毛病”很多的人——許大茂和傻柱。
許大茂,放映員,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正經人!肯定有作風問題!說不定私下裡就看些不健康的東西!
傻柱,食堂廚子,以前就經常仗著職務之便往家帶菜,現在雖然有所收斂,但狗改不了吃屎!肯定還能抓到現行!
對!就拿他們倆開刀!劉海中重新燃起了鬥志,感覺自己又找到了奮鬥的方向。
第一個目標,許大茂。
劉海中知道許大茂經常在廠圖書館後面的小樹林裡偷懶(其實是躲清靜或者跟女工搭訕)。這天下午,他瞅準機會,躡手躡腳地摸了過去,果然看到許大茂正靠在一棵大樹下,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書,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還帶著一絲猥瑣的笑容。
“好哇!許大茂!工作時間躲在這裡看禁書!”劉海中心中狂喜,一個箭步衝上去,如同神兵天降,一把搶過許大茂手裡的書,義正詞嚴地喝道:“許大茂!你違反勞動紀律,偷看黃色書籍!跟我去保衛科!”
許大茂被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戴著紅袖標的劉海中,先是一愣,隨即眼珠一轉,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種高深莫測、帶著點憐憫的笑容。
“二大爺……哦不,劉海中同志。”許大茂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您這眼神……嘖嘖,該配副老花鏡了。您仔細看看,我這是甚麼書?”
劉海中疑惑地低頭一看,書的封皮上寫著幾個大字——《內部參考資料·批判資產階級文藝思想(選編)》。他翻開一看,裡面果然是一些外國小說的片段,旁邊還附有大量的批判性評論。
“這……這是……”劉海中有點懵。
“這可是廠宣傳科特意發給我們放映隊,要求我們認真學習,提高思想覺悟,以便更好地批判那些毒草電影的‘內部參考資料’!”許大茂挺起胸膛,一臉正氣,“我犧牲休息時間,在這裡刻苦鑽研,深刻反省,就是為了更好地完成組織交給的任務!您倒好,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抓我去保衛科?劉海中同志,您這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您這是阻礙我們進步,破壞批判工作!”
他一番顛倒黑白、扣大帽子的操作,直接把劉海中給繞暈了。內部資料?批判學習?這……這聽起來好像沒錯啊?難道自己真的搞錯了?
看著許大茂那得意洋洋、反將一軍的嘴臉,劉海中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從反駁,只能捏著鼻子,把書塞回許大茂手裡,灰溜溜地走了。身後還傳來許大茂陰陽怪氣的聲音:“劉隊長,下次看清楚再抓人啊,別鬧出誤會,影響團結!”
出師不利,首戰告負!劉海中憋了一肚子火,更加堅定了要抓住傻柱把柄的決心!
第二個目標,傻柱。
下班時間,劉海中提前埋伏在食堂通往廠後門的小路上,這裡是傻柱回家的捷徑。果然,沒等多久,就看到傻柱拎著兩個飯盒,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何雨柱!站住!”劉海中再次閃亮登場,攔住傻柱去路,指著他的飯盒,“我懷疑你利用職務之便,盜竊公家財物!把飯盒開啟檢查!”
傻柱正琢磨著今天這點剩菜夠不夠自己下酒,被劉海中攔住,心情本就不爽,再一聽這指控,火氣“噌”就上來了。
“劉海中!你他媽放屁!”傻柱把眼一瞪,“老子帶的都是食堂的折籮(剩菜混合)!怎麼著?廠裡規定不能帶折籮回家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盜竊公家財物了?”
“你說折籮就是折籮?誰知道里面有沒有藏肉藏魚?開啟!”劉海中仗著有紅袖標,寸步不讓。
“開啟就開啟!”傻柱也是個渾人,被激怒了,猛地掀開一個飯盒蓋子,裡面果然是些白菜幫子、土豆皮之類的真正殘羹冷炙,還散發著一股餿味。“看清楚沒?劉大隊長!這是不是折籮?!”
劉海中伸頭一看,確實沒甚麼好東西,但他不甘心,又指著另一個飯盒:“那個呢?那個也開啟!”
傻柱徹底火了,他覺得劉海中這就是故意找茬!他想起這傢伙以前就沒少擺官架子,現在戴個紅袖標更是嘚瑟得不行!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傻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好!你看!我讓你看個夠!”傻柱獰笑一聲,猛地舉起那個還沒開啟的飯盒,對著劉海中,劈頭蓋臉就潑了過去!
那飯盒裡裝的,根本不是菜,而是食堂收集起來準備餵豬的、更加渾濁不堪的泔水!裡面混雜著菜湯、飯粒、油汙,甚至還有幾片爛菜葉子!
剎那間,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臭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劉海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徹底搞懵了!他只感覺眼前一黑,黏糊糊、溼漉漉、散發著惡臭的液體糊了他滿頭滿臉,順著脖子往衣服裡流!那頂他特意戴上的、顯得精神的解放帽,也徹底被泔水浸透,耷拉了下來!
他僵在原地,幾秒之後,才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帶著哭腔的怒吼:
“反了!都反了!”
他頂著一身的酸臭,指著傻柱,氣得渾身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何……何雨柱!你……你暴力抗法!你……你等著!我……我去告你!我去找保衛科!我去找廠長!”
傻柱卻毫不在乎,把空飯盒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哼道:“去啊!隨便告!老子帶自家的泔水回去餵雞,犯哪條王法了?是你先動手搶的!大家可都看見了(其實周圍沒人)!”
劉海中看著傻柱那副滾刀肉的樣子,再聞著自己身上那令人作嘔的味道,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差點氣暈過去。他知道,跟傻柱這種渾人講道理是沒用的,打又打不過(現在這狀態也沒法打),這虧,他是吃定了!
他再也顧不上抓甚麼典型,立甚麼威了,頂著那一身泔水,在零星幾個下班工人驚愕和竊笑的目光中,如同一個移動的垃圾堆,悲憤欲絕、一瘸一拐地往家跑去。
這事兒很快就傳遍了全廠和四合院。
劉海中成了最大的笑柄。
“聽說了嗎?二大爺……不對,劉海中,被傻柱用泔水潑了!”
“哈哈哈!活該!讓他嘚瑟!戴個紅袖標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
“還想抓林工?抓許大茂?抓傻柱?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這下好了,威沒立成,成了‘味’立了!”
劉海中頂著那一身揮之不去的泔水酸臭,以及周圍工人那毫不掩飾的指指點點和竊笑聲,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回了四合院。他不敢走正門,繞到後院偏僻的角落,才敢溜進自家屋子。
一進門,那股混合著食物腐敗和汙水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開來。二大媽正在灶臺邊忙活,聞到這味道,回頭一看,嚇得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哎呦!他爹!你……你這是掉糞坑裡了?!”二大媽捂著鼻子,驚駭地看著如同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劉海中。
劉海中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在胸腔裡翻騰,幾乎要將他撐爆。他一把扯下手臂上那已經沾滿汙漬、變得皺巴巴的紅袖標,狠狠地摔在地上,彷彿那是甚麼不祥之物。
“別提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他不想回憶,更不想複述那讓他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經歷。
他衝進裡屋,想找身乾淨衣服換上,卻發現自己的手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憋屈而在不停地顫抖,連釦子都解不開。最後還是二大媽忍著噁心,幫他把那身散發著惡臭的衣服扒了下來,扔到了院子角落。
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劉海中心裡的火氣卻沒有絲毫消退,反而越燒越旺。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只覺得渾身燥熱,看甚麼都不順眼。
他看到桌子腿有點歪,就覺得是劉光天昨天碰的,想罵,但看到劉光天那躲閃的眼神和已經比自己還高的個頭,想起上次家庭內戰的情景,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看到二大媽端上來的飯菜只是普通的白菜燉粉條,連點油花都少見,就想發作質問怎麼這麼省,但看到二大媽那小心翼翼、帶著點畏懼的眼神,再想想自己現在這落魄樣,也沒了發作的底氣。
他看到劉光福在角落裡偷偷瞄他,眼神裡似乎帶著一絲……嘲笑?
嘲笑?!
這個詞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劉海中那敏感而脆弱的神經!
對!就是嘲笑!全院的人都在嘲笑他!廠裡的人也在嘲笑他!連家裡這兩個小兔崽子也在心裡嘲笑他!
他彷彿能聽到無數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看啊,那就是劉海中,被傻柱潑了一身泔水!”
“還糾察隊長呢,屁!就是個笑話!”
“還想當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活該!讓他嘚瑟!”
這些聲音,有的來自廠裡的工友,有的來自院裡的鄰居,有的甚至像是來自易中海、閻埠貴那些老對頭,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的嘲笑之網,將他緊緊纏繞,讓他窒息!
他想怒吼,想咆哮,想抓起甚麼東西狠狠砸出去,把這一切都砸個粉碎!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視,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個他平時用來喝茶的、印著“先進生產者”字樣的搪瓷缸子上。那是他多年前評上先進時發的,一直被他視若珍寶,也是他曾經“輝煌”的證明。
可現在,這“輝煌”更像是一種諷刺。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衝過去,一把抓起那個搪瓷缸子,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著地上砸去!
“哐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搪瓷缸子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滾到了牆角,上面那個“先進生產者”的紅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二大媽和兩個兒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驚恐地看著狀若瘋魔的劉海中。
劉海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佈滿血絲。他看著地上那個變了形的缸子,又看看被嚇住的家人,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涼瞬間湧了上來。
發火?他還能跟誰發火?跟老婆孩子?他們已經怕他了,也……不怎麼服他了。跟傻柱?他打不過,也沒臉再去。跟林昊?他連邊都摸不著。
他所有的怒火,最終只能砸向這個無聲的、曾經代表著他榮譽的搪瓷缸子。
砸完之後,是更深重的空虛和絕望。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沒有哭聲,但那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喘息聲,卻讓整個屋子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二大媽看著丈夫這副樣子,又是害怕又是心疼,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劉光天和劉光福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地低下了頭,不敢再有任何表情。
廠糾察隊也覺得劉海中最蠢至極,不僅沒起到正面作用,反而鬧出這麼大笑話,影響惡劣。第二天,車間主任王大海就黑著臉收回了他的紅袖標,撤銷了他糾察隊員的職務,並嚴厲批評了他不務正業、工作方法簡單粗暴的問題。
劉海中的第三次奮鬥,乃至他畢生的官夢,就在這一片狼藉和死寂中,伴隨著那個被砸扁的搪瓷缸子,徹底破碎了。他感覺自己的人生,也如同那個缸子一樣,扭曲、變形,再也回不去了。
從此以後,四合院裡少了一個上躥下跳、官迷心竅的二大爺,多了一個沉默寡言、眼神陰鬱、偶爾會對著空氣發呆的劉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