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天幕之外。
忍界各地圍觀的眾人,也盡數呆立當場。
周遭瞬間陷入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彈。
甚至,沒有人呼吸。
他們見證了太多東西,天幕也看了這麼多,可他們竟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層。
此刻被因陀羅的話點醒,心底翻湧起的,是驚濤駭浪。
“我……”
有人滿臉震驚,喃喃自語,語氣裡滿是茫然與動搖。
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渾濁的眼中此刻卻翻湧著複雜的光芒:
“我在天幕中,看到那些被獻祭的人……他們的慘叫,他們的絕望,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所以當初聽說六道仙人反抗神明,封印了那個可怕的存在,我打心底裡覺得高興,覺得他終於為我們這些普通人出了一口氣……”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可如今……聽因陀羅這麼一說……我……我反倒覺得……他說的,句句都在理啊……”
話音落下,旁邊立刻傳來一聲冰冷的苦笑。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面容剛毅,眼中卻滿是無奈與通透。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因陀羅說的,本就是真理。”
他抬起頭,望向天幕中那個孤立無援卻目光如炬的身影,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敬畏的感慨:
“曾經的日子,雖說有被獻祭的風險——可至少,能平平安安長大。”
“至少,一生衣食無憂。”
“至少,世間和平順遂,不用擔心明天醒來,村子就被燒成灰燼。”
他轉過頭,看向周圍沉默的人群,聲音陡然拔高:
“現在呢?”
“現在倒是不用被獻祭了——可吃不飽、穿不暖,是常態。”
“還要隨時提防強盜掠奪,提防那些掌握力量的忍者,提防那些高高在上的當權者。”
“稍有不慎,就會被人奪走性命,甚至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一字一頓,如同質問:
“換作是你——你想活在哪個世界?”
沒有人回答。
因為每個人心裡,都知道那個答案。
又有人帶著無盡唏噓,無聲感嘆。
“命運……”
有人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一縷風:
“我們這些底層的普通人,甚麼時候……有過自己的意志,真正掌控過自己的命運啊……”
“不都一直,不屬於我們自己嗎?”
他抬起頭,望向天幕中因陀羅那張冷峻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期盼——或者,是絕望後的清醒:
“別說千年前了。就算是如今這忍界……又有幾個人,能掙脫枷鎖,主宰自己的人生呢……”
“又有幾個人,身上沒有揹負枷鎖?”
“如果能有一個世界,能夠讓我如同夢境般過完自己的一生,那該多好啊。”
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輕嘆。
因陀羅的話,如同冰冷的利刃,剖開了世間虛偽的表象。
那些被包裝成“自由”“意志”“主宰”的美麗詞彙,在他銳利的質問下,一層層剝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現實。
忍界眾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反思。
他們心裡都清楚——
因陀羅的行事作風,或許太過極端。
他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殺伐,那對一切溫柔幻象的徹底否定,都讓人不寒而慄。
可偏偏——
他看透了事情的本質。
看透了這世間的運轉規則。
看透了當權者與普通人之間,那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這份清醒,讓人心頭沉重。
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月球內部。
封印空間。
輝夜靜靜地漂浮在無邊的黑暗中,那雙蒼白的眼眸,卻直直地“看”向虛空之外,彷彿穿透了層層封印,穿透了千年的時光,看到了天幕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她……驚呆了。
準確地說,自從被封印以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情緒波動”了。
她沒想到——
自己都被封印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困了千百年——
卻還能時不時地被討論一下。
而且……還是以這種方式。
那個叫因陀羅的孩子,那個羽衣的兒子,竟然在替她說話。
竟然在用她當年做過的事,去質問羽衣那個逆子。
竟然說“曾經的神”讓世界和平美好,說羽衣“不配稱之為神”……
輝夜那千年來毫無波瀾的嘴角,竟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樣也挺好。
她在心中默默想著,那冰冷了千年的意識深處,竟泛起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
起碼——
羽衣那狗東西,又要被不少人暗中罵了。
封印空間中,依舊是無邊的黑暗與寂靜。
可那黑暗中,彷彿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愉悅的氣息,一閃而過。
天幕之中!
“這就說不出話來了?”
因陀羅望著高臺之上久久沉默的六道仙人,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快意又譏諷的弧度。
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終於將對方逼入角落的、冰冷的滿足感。
“還是說,你這是……預設了?”
因陀羅步步緊逼,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那個端坐千年、從未被人如此質問過的存在。
六道仙人沉默良久。
終於,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固執到近乎頑固的篤定:
“不。我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我知道。”
因陀羅輕輕點頭,臉上沒有意外,只有愈發濃烈的嘲諷。
“畢竟你是背叛者。”
他淡淡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背叛了生你養你的母親,取而代之,成為了新的神。”
“你怎麼可能會覺得自己錯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的譏諷:
“神向來是不會有錯的。”
“有錯的,永遠都是旁人。”
“不是嗎?”
這番話,字字誅心。
六道仙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至極。
青一陣,白一陣,那雙輪迴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被戳穿的惱怒,有被冒犯的震怒,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言說的、被直指核心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