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遙遠的雨之國。
高塔之上,一道身影靜立窗前。
天道佩恩——又或者,那個名為長門的男人——望著天幕中因陀羅那冷峻而決絕的面容,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沒錯。
他在心中默默重複著因陀羅的話,每一個字都如同共鳴,在他心底激起巨大的迴響。
就該如此。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彷彿看到了這片飽受戰火摧殘的土地,看到了那些因大國博弈而流離失所的平民,看到了無數在戰爭陰影下掙扎求生的芸芸眾生。
普通人就算有糾紛、有利益衝突,又能鬧出多大的事?
戰爭的根源——從來都不是普通人。
是掌權者。
是那些坐在高處、一紙令下就能讓無數人奔赴死亡的……掌權者。
他的眼神愈發幽深,瞳孔中輪迴圈的紋路彷彿也在微微發亮。
雷霆手段壓制掌權者——才是和平真正的真諦。
窗外,雨依舊下個不停。
而長門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與因陀羅如出一轍的、冰冷的弧度。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極端了?”
阿修羅眉頭緊鎖,忍不住開口。
他的聲音裡帶著困惑,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動搖——但他還是固執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當權者也是人,難道不能好好溝通嗎?”
“雷霆手段,未免太過酷烈了。”
“父親教導我們,人與人之間應該相互理解、彼此信任,難道這些,在兄長你眼裡就毫無意義嗎?”
因陀羅嫌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純粹的無語。
彷彿在看一個永遠無法被叫醒的夢中人,在看一個用最天真的邏輯去理解最殘酷世界的……蠢貨。
掌權者也算普通人?
他心底只剩下冷笑。
那些爬上高位的人,哪一個不是為了擺脫凡俗、掌控他人?
哪一個不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骨,一步步走向權力的頂峰?
他們早就不是普通人了。
他們是豺狼,是禿鷲,是這世間最危險的掠食者。
到底要多愚蠢,才會說出這種話。
他懶得再跟阿修羅廢話。
目光重新落回高臺之上那道身影之上。
他的語氣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
“原本這個世界,一切安好。”
“有秩序,有和平,有保障。人們不必擔心明天會不會餓死,不必擔心下一刻會不會被戰火吞噬。”
“可因為父親你——”
因陀羅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你背叛了你的母親。”
“背叛了曾經那位真正的神。”
“才讓這世界,變得破破爛爛,讓世人如同活在地獄之中。”
他一字一頓,目光如刀,直刺六道仙人的心臟:
“你母親若見到如今人間這慘狀——”
“會不會嘲笑你的無能?”
“父親,你可有過一絲一毫的……反省?”
“甚麼?!”
阿修羅猛地一驚,失聲震喝。
他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六道仙人。
哪怕他再不認同因陀羅,哪怕他再維護自己的父親——可聽到自己的父親竟然背叛了自己的母親、背叛了那位傳說中的神,也足以讓他心神俱裂,腦海中一片空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因陀羅。”
六道仙人終於開口。
他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與……複雜:
“你理解得太過片面。”
“片面?”
因陀羅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憤怒。
他只是平靜地、一字一句地問道:
“那你告訴我——”
“如今這世道,世人過得,真比幾十年前更好嗎?”
“甚麼都是假的,只有真相才能說明一切。”
六道仙人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漫長而沉重。整個大殿都在這沉默中凝滯。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如今的人,擁有自己的意志。”
“不會被莫名獻祭。”
“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
六道仙人有自己的意志。
“哈哈哈哈——!”
聽到這話,因陀羅驟然狂笑出聲。
那笑聲淒厲、尖銳,在大殿中迴盪,震得樑柱嗡嗡作響。
笑聲裡沒有一絲歡愉,只有極致的嘲諷,以及一種……深沉的、刻骨的悲涼。
因陀羅猛地收住笑。
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六道仙人的背影,一字一句,如同利刃剖開所有虛偽的偽裝:
“可笑。”
“真是可笑。”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頭:
“普通人——”
“他們有甚麼意志?重要嗎?”
“他們甚麼時候真正主宰過自己的命運?”
“如今的人,不還是被當權者主宰?被強盜主宰?被你這忍宗主宰?”
因陀羅抬手指向殿外,指向那廣袤而殘破的世界,聲音裡滿是悲憤與嘲諷:
“你所謂的改變,不過是換了一層皮。”
“曾經,他們被神主宰。”
“如今——”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們被更多豺狼,分而食之。”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阿修羅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開口。
因陀羅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不……還是有區別的……”
似乎想到了甚麼,因陀羅哈哈大笑。
“畢竟……曾經的他們,生活有保障……”
“生活環境也很和平……”
“而如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有多少人,能夠活到成年……”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他們心裡,都知道那個答案。
天幕之中,因陀羅那番擲地有聲的反駁,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大殿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成了實質。
六道仙人僵在原地。
阿修羅僵在原地。
兩人滿心震撼,再無言語。
因陀羅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剖開了他們多年來習以為常的、甚至引以為傲的一切。
那些話太銳利,銳利到讓他們無從反駁——或者說,讓他們不敢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