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夜沒有立刻回答黑絕,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腹部。
那裡,全新的、微小的、卻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正在孕育。
而她那“消失”的力量,並非被剝奪或損耗,而是以一種她從未經歷過的方式,自然而然地、毫無保留地流向了這個新生的生命,成為其成長的養料與最初的根基。
漸漸地,一抹極其淺淡、卻無比真實的、溫和的笑容,如同初春融化的第一縷雪水,悄然爬上了輝夜那總是冰冷的臉龐。
那笑容裡,有驚奇,有困惑,有對未知的些許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初為人母的、純粹的、發自生命本能的喜悅與溫柔。
她一遍又一遍地輕撫著腹部,彷彿能隔著肌膚感受到那個小小生命的脈動,眼神是她降臨此世以來,從未有過的柔軟。
這幅畫面,讓天幕外的無數忍界觀眾,心中也莫名觸動。
無論輝夜來自哪裡,擁有何等力量,此刻,她只是一位即將成為母親的、喜悅又有些無措的普通女子。
然而,黑絕的喜悅很快就被憂慮沖淡了。
它蠕動著靠近了些,聲音再次變得擔憂:“是因為懷了寶寶,媽媽的力量才……才在‘失去’嗎?這樣流下去……媽媽你會不會變得很虛弱?會不會有危險?”
輝夜臉上的笑容未減,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不是‘失去’。是將力量……傳承給了孩子。這是我的孩子,自然應該繼承我的力量。”
輝夜頓了頓,似乎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慰黑絕,“沒關係的。天吉會保護我的。等孩子生下來……我的力量,自然就會慢慢恢復的。”
她將信任,寄託在了那個給予她溫暖、讓她體驗到不同情感的凡人丈夫身上。
黑絕聞言,沒有再說甚麼,但那團黑影卻變得更加沉默,也變得更加……固執。
從那天起,它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輝夜身邊。
輝夜注意到了它的變化,有些無奈,也有些感動。
“黑絕,你這是做甚麼?”一次,她輕聲問道,“你沒有任何力量,就算真的遇到甚麼危險……你這樣守著我,又有甚麼用呢?”
黑絕沉默了很久,久到輝夜以為它不會再回答。
然後,它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到近乎執拗的聲音,緩緩說道:
“我……也要變得厲害。”
它蠕動著,轉向輝夜的方向:“媽媽,你教我修行吧。教我變得強大,教我如何運用力量。這樣……我才能真正保護你,保護……弟弟。”
這是它第一次明確提出“學習”和“變強”的請求,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守護。
輝夜看著腳邊這團漆黑的、執拗的造物,眼神複雜。
她緩緩搖了搖頭。
“你陰遁造物。”輝夜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審視,“你的生命形式,你的存在本質,與我和這個世界的生靈都不同。”
看著似乎有些沮喪的黑絕,輝夜語氣稍稍緩和:“先……弄明白你自身吧。明白你的存在,到那時……或許,你自然就知道該如何‘修行’了。”
黑絕再次陷入了沉默,但這一次,它沒有再糾纏,只是緩緩地、若有所思地,重新蜷縮在輝夜腳邊。
然而,這份看似寧靜的祥和,卻讓天幕外的忍界觀眾,心中湧起了更加濃烈的不安。
力量的傳承、毫無防備的虛弱、將安危寄託於凡人丈夫者……
所有的要素,都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溫馨的表象之下,悄然醞釀。
而當風暴真正來臨時,失去力量的輝夜,以及她身邊這些脆弱或未成熟的力量,又將如何應對?
天幕中的時光,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繼續流逝。
天吉依舊溫柔體貼,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她。
然而,細心的輝夜還是察覺到了丈夫眉宇間日益加深的憂色。
一日,當看到天吉又一次對著窗外嘆息、眉頭緊鎖時,輝夜輕聲問道:“天吉,怎麼了?有甚麼煩心事嗎?”
天吉轉過身,迅速換上溫暖的笑容,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沒甚麼大事,只是……彼之國那邊最近和我們祖之國有些邊界摩擦,有些小衝突。”
“不過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休養,平平安安地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
他的語氣輕鬆,試圖將事情輕描淡寫。
輝夜看著他強撐的笑容,心中掠過一絲疑慮,但並未深究。
她對人類國家的紛爭本就缺乏興趣,加上孕期精力不濟,更重要的是,她信任天吉。
於是,她只是點了點頭,柔聲道:“嗯,我相信你。你自己也要小心。”
天吉笑著應下,但眼底深處的沉重卻並未散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輝夜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也越發不便。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幾乎全部注入了腹中的小生命。
這種極度的“虛弱”感,是她漫長生命中從未有過的體驗,新奇,卻也讓她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直到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輝夜在侍女的攙扶下,來到宮殿後方的小花園散步,享受著難得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一陣刻意壓低、卻因憤怒而難掩尖銳的咒罵聲打破。
“……都是因為那個女人!甚麼狗屁神女!災星!要不是因為她,要不是大名非要娶她,惹怒了彼之國,我兒子……我兒子怎麼會死在邊境!死在彼之國那些雜碎手裡!我的兒啊!嗚嗚……”
咒罵聲中夾雜著悲慟的哭泣,充滿了刻骨的怨恨。
聲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人匆忙捂住嘴拖走了,花園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但輝夜已經聽到了。
她站在原地,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變得一片冰冷。
那雙純淨的白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她輕輕揮退了攙扶的侍女,獨自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