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陽趙氏掌權三百年,若真如此輕易便被顛覆,當年父親何不早行此計?豈會等到今日?
“徐豐年,你真是糊塗至極!”
不知怎的,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弟弟與夫君如今勢成水火,這一滴淚,是她作為長姐,對那個倔強少年最後的牽念。
她深吸一口氣,想提筆再寫幾句叮囑給徐渭熊,勸她莫要衝動,凡事三思。
可筆尖懸在紙上,終究還是放下。
她相信渭熊能懂——有些路,非走不可;有些痛,非經不可。
唯有歷經曲折,方能真正成長。
“夏姑娘,信你拿去吧。”
“是。”夏躬身接過,態度恭敬。
徐脂虎比徐渭熊更懂人心世故,這一次的選擇,也無疑是正確的。
囚熊院內。
徐渭熊坐在院中秋千上,仰頭望著天邊飛過的雀鳥,嘴角含笑,彷彿靈魂也隨之騰空而起,在無垠天地間翱翔。
忽聞腳步聲臨近,她立刻躍下鞦韆,眼神驟亮,心底那個高大卻冷酷的身影再次浮現——
門開了,門外站著一名女子。
夏見她衣衫單薄,未著外裳,不便入內,便以內力將信送出,輕輕落在石桌之上。
“這是徐豐年給你的信。”
徐渭熊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徐豐年的信?還能傳到她手中?逍遙王府竟未攔截?
巨大的衝擊讓她呆立原地數息,隨即猛地撲上前,一把抓起信封,手指微微發抖。
迫不及待拆開細讀。
“我弟弟登基為帝了!”
“他還打算改國號為‘大涼’!”
“這……是真的?”
她抬頭望向門口那道清冷身影,眼中光芒閃爍,激動得難以自持。
明明只需看一眼筆跡便可確認,卻仍反覆翻閱,像是怕錯過甚麼。
夏默然不語,靜靜佇立。
“他說希望我們前去觀禮,還特意邀請了趙寒!”
“趙寒是逍遙王,如今天下易主,他身為宗室重臣,理應赴會吧?”
“終於……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
待她讀完,夏才上前一步,語氣平和:“郡主,信已看完,請交還於我,我要送回徐王妃處。”
徐渭熊依依不捨地遞出,順口追問:“那我們何時啟程?徐家的人呢?”
“他們長途奔波,舊疾復發,無法再護送兩位回去。
至於出發時間,需等王爺定奪。”
吱呀——
門再度合上。
徐渭熊獨自站在院中,笑容一點點淡去。
當聽到“趙寒”二字時,心口忽然一陣鈍痛。
怎麼可能……
趙寒怎會答應出席?
他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
養父死於他手,血仇未報,徐豐年一旦登基,第一件事就該是取他性命!
好!
從前困守北涼,敵不過他;父親也被他設計陷害,含恨而終。
如今弟弟坐擁整個離陽,疆域遼闊,麾下百萬雄兵,大軍壓境之下,收拾一個荒州之地,還不是易如反掌?
到那時,她就能徹底掙脫枷鎖,不再是誰的奴婢,不再是誰的玩物,不再是籠中之鳥!
“我再也不用被困在這四方院子了……”
然而——
笑意尚未完全展開,腦海中卻浮現出趙寒的臉,還有那個尚在腹中的孩子……
她的笑容,緩緩凝固。
太安城變故的訊息,自然很快傳到了趙寒耳中。
對於離陽守軍的潰敗,他並未感到意外。
四皇子趙淳最大的失策,就在於心急求成。
內憂未除,便貿然應對外患,如今的局面,說到底是他自己種下的苦果。
其餘幾位皇子雖算不得出眾,但因與離陽朝中重臣淵源頗深,背後總有幾分助力,尚能勉強支撐,不至於在徐豐年的攻勢下立刻土崩瓦解。
可嘆!
當李存孝和冉閔聽聞顧劍棠竟臨陣倒戈,當即率部歸降,對太安城的防守毫無貢獻之時,二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顧劍棠與徐驍的關係,就如同拓跋菩薩和袁青山一般——同殿為臣,卻勢同水火,平日裡連眼神相交都帶著刀光劍影。
論武藝,顧劍棠不輸於人;論統兵之才,更是當世翹楚,堪稱文韜武略兼備的棟樑之材,如此人物,怎會做出這般選擇?
李存孝望著趙寒神色從容,彷彿一切早在預料之中,心中不由生疑。
王爺長年駐守北涼邊境,遠離朝堂紛爭,為何對離陽朝局洞若觀火?
“王爺,顧劍棠此舉,究竟意欲何為?”
趙寒緩緩起身,目光掠過李存孝與冉閔。
他心中清楚,顧劍棠與徐驍之爭,恰如眼前這兩位猛將之間的潛在張力,只不過李、冉二人忠心耿耿,只要他趙寒一日不倒,便絕無反目之憂。
“顧劍棠……”
“對我們而言,這個名字分量極重。
可你若問天下百姓,甚至後人如何評說這位曾兩滅敵國、力挽狂瀾於既倒的功臣——你覺得他會落得個甚麼名號?”
“春秋過客。”
這並非民間流傳的稱呼,而是後世史家輕描淡寫的一筆。
可在此刻聽來,卻格外刺骨。
那一戰,太安城烽煙四起,史書上卻難覓其聲。
只草草記了一筆:二十萬大軍被悄然調離,致使都城空虛,孤立無援。
守城的是無名將士,浴血奮戰至死;待局勢平定,為安軍心,自然要褒獎這些忠魂。
而攻城一方,乃是徐豐年親率諸將衝鋒陷陣,更無須顧劍棠出面露臉。
於是,在世人眼中,他彷彿從未存在。
一個舉足輕重之人,卻被遺忘在歷史的塵埃裡——不是“過客”,又是甚麼?
李存孝與冉閔初聽此言,一時怔住。
“過客”二字在軍中本就常見,甲乙丙丁列隊點名,小卒無數,誰記得清哪一個是擦肩而過的身影?所謂“過客”,不過是個無名之輩罷了。
將這稱號套在顧劍棠頭上,二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李存孝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王爺,真有你的!”
“這話簡直一針見血!”
“明明是撐起北涼的脊樑,可人人都只知北涼王,誰還記得顧劍棠是誰?”
“同樣是救國於危難之際,徐驍直接封異姓王,權傾朝野,如今反倒成了翻天覆地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