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
皇宮深處,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重。
天邊陰雲密佈,雷聲低沉滾過長空,彷彿天地也在為某件大事哀鳴。
宮中往來之人腳步匆匆,卻無人敢高聲言語,眉宇間盡是壓抑與不安,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自那場祭天大典之後,
先帝便再未臨朝聽政。
手中權柄逐漸鬆動,任由諸位皇子明爭暗鬥。
此前種種跡象早已透露出風向,可當真正的大限逼近,整座皇城仍不可避免地陷入動盪與混亂。
八位皇子已拋下一切政務,
齊刷刷守候在宮門之外。
他們眼中雖有悲色,
但更多的卻是難以掩飾的野心,以及彼此對視時流露出的戒備與殺機。
若非尚無召令,只怕早已有人按捺不住,破門而入,只為親眼確認那位垂暮之君究竟還有幾分氣息。
太和殿內,
一眾太醫跪伏於地,如霜打枯草般瑟縮成片。
龍榻之上,老帝形容枯瘦,雙手乾癟如枯枝,面板鬆弛褶皺,宛若朽木殘燭,與祭天之時的威儀天子判若兩人,幾近不忍卒視。
“竟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老帝聲音沙啞,如同風吹紙片。
他渾濁的目光投向殿頂金瓦,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捨與落寞。
若真能長生久視,誰又願放手這萬里江山、無上權柄?
此刻他終於懂得——
當年九州第一強國大秦的始皇帝,為何會痴迷尋仙問道,甚至不惜以秘法引仙人降世,只為延續一息壽命。
唯有將死之人,才知生死之懼何其深重。
可惜,他已無力迴天。
為了完成祭天儀式,他早已燃盡壽元,如今生機殆盡,僅憑一口氣吊著殘軀。
“臣等無能!”
太醫們叩首如搗蒜,身體顫抖不止,唯恐龍顏震怒,招來滅門之禍。
老帝只是輕輕一嘆:
“退下吧,不怪你們。”
眾人如蒙大赦,心頭巨石落地,慌忙起身,爭先恐後退出大殿。
宮女太監也隨之行禮告退。
轉眼之間,原本喧鬧的殿堂變得空曠冷清,只剩三人佇立原地——
一名年輕宦官、趙黃巢,還有韓貂寺。
在韓貂寺的扶持下,老帝勉強撐起半身。
“貂寺。”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韓貂寺跪地應答,姿態恭敬至極。
縱然眼前之人已油盡燈枯,他依舊不敢有半分怠慢。
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難掩的哀傷。
作為追隨帝王數十載的老臣,親見一代雄主走向終點,心中怎能不起波瀾?
“替朕擬一道詔書。”
每說一字,老帝都要停頓喘息,彷彿說話本身已是酷刑。
“傳朕旨意:諸皇子之中,誰能擊退北莽鐵騎,保我離陽社稷安穩者,方有資格承繼大統!”
韓貂寺提筆疾書,片刻間詔成,加蓋玉璽,莊嚴肅穆。
“陛下,聖旨已備妥,是否即刻頒行?”
老帝緩緩搖頭。
“你且收好。
若將來登基之人昏聵失德,辜負江山,你便取出此詔——”
話音未落,目光卻已沉如深淵。
韓貂寺默然低頭,心口彷彿壓上千鈞重擔。
他明白,這道密詔將成為未來帝王頭頂懸劍。
一旦新君荒淫誤國,動搖祖業,此詔便可成為廢立之憑,掀起滔天風雲。
可與此同時,一股酸澀湧上心頭。
直至生命盡頭,老帝牽掛的,仍是這片江山能否長存。
即便曾在祭天時親眼見證八條真龍騰空,註定將有一人成龍稱尊,他仍放心不下,終究留下這一手佈局。
韓貂寺喉頭微顫,聲音哽咽: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老帝臉上浮現出一絲寬慰。
輕輕揮手。
韓貂寺領命,悄然退去。
餘下的年輕宦官與趙黃巢對望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幾分唏噓。
不可否認,
趙禮是一位真正的帝王,至少對於離陽而言,他是合格的守護者。
老帝望向那名年輕的宦官,神情複雜。
當年自己年少登基時,此人便是這般模樣;如今自己將赴黃泉,對方卻依然容顏未改,彷彿歲月從未在其身上留下痕跡。
“真是……羨慕你啊。”
他輕嘆一聲,發自肺腑。
那年輕的內侍難得地開口道:
“何苦來哉?若想如我這般活著,就得熬得住冷清,年復一年困於宮牆之內,你未必受得了。”
這番別具一格的寬慰,反倒讓老皇帝微微一笑。
“說得對,朕確實不願。”
回望此生——
江山盡攬,美人環繞,曾立於九州之巔,更一舉掃平春秋列國,功業已成,無甚遺憾。
可若要他像眼前這宦官一般,在深宮中無聲無息地苟活數百年,他是斷然不肯的。
“往後離陽皇宮,還要託付於你了。”
年輕內侍輕輕頷首:
“陛下安心,我與離陽同存共亡。”
老皇帝眼中浮起一絲釋然,目光緩緩落在趙黃巢身上。
“老祖宗。”
趙黃巢眸光微動,聲音低沉:“老臣在。”
他心中有些沉重。
面對趙禮這一生所為,實難言愧疚。
這些年,這位帝王已盡其所能,而他與那年輕內侍都心知肚明——所謂八條真龍,不過是虛妄之談,趙禮所求的一切終歸是鏡花水月。
可他們未曾點破,只願讓他在最後時刻,懷揣著那一縷執念安然離去。
但趙黃巢的心意從未動搖。
比起趙寒,那八位皇子實在差得太遠。
為了離陽江山萬世基業,他只會選擇一人。
老皇帝凝望著趙黃巢的眼睛,聲音微顫:“老祖宗……趙禮,要走了。”
“今後的離陽,就託付給你了。
只盼你多加看顧,莫讓那八個孩子鬧出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顫抖著手,欲去抓趙黃巢的衣袖。
趙黃巢深吸一口氣,肅然道:
“請陛下放心,一切有我。”
老皇帝眼中終於透出安心之色。
那隻伸至半空的手,終究未能觸及對方衣角,緩緩垂落。
一代帝王,就此長眠。
趙黃巢神色難明,久久佇立。
他終是上前一步,親手合上老皇帝的眼瞼。
年輕內侍亦默然良久。
兩人對視片刻。
還是那年輕內侍先開了口,眼底一抹悵然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漠然:
“等陛下駕崩的訊息傳開,我會退回宮禁深處,不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