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片刻後。
她還是抬手輕輕一拍。
帳外立刻傳來低沉恭敬的聲音:
“郡主有何吩咐?”
“北涼那邊有任何動靜,第一時間報來,不得延誤!”
“遵命,郡主!”
她低聲嘀咕了一句:
“我才不是擔心你,不過是要看這場熱鬧罷了。”
天下震動,各方矚目。
離陽、北莽,乃至蒙元大遼,皆有人緊盯此事。
可見離陽雙王之影響力,非同小可。
而此時,作為風波中心的北涼王府,自然也不平靜。
清涼山巔。
一輛看似尋常的馬車緩緩駛來,停在王府門前。
守門侍衛原本欲喝止盤問,待看清來者,立即噤聲肅立。
只見車簾一掀。
一名身穿青衣的少女緩步而出。
她容貌清麗,身姿綽約,但比起那份超然物外的氣韻,容顏反倒顯得次要。
“參見二郡主!”
眾侍衛齊聲行禮,態度恭謹。
此人正是此次婚事的主角之一——從上陰學宮提前歸來的北涼二郡主,徐渭熊。
她眸光淡靜,只略一點頭,便徑直步入府中。
眉形修長,神情冷峻,平日不苟言笑,自有一股凜然威儀。
昔日曾在府中整頓綱紀,手段果決,連徐豐年都對她忌憚三分,下人們更是畏服至極。
“大郡主現在何處?”她淡淡開口。
“回二郡主,大郡主正在鳳鳴樓撫琴。”
僕人連忙答道。
徐渭熊微微頷首,轉身朝鳳鳴樓走去。
剛回王府,她並未先去拜見父親徐嘯,也未去找兄長徐豐年。
而是直奔此處。
正因為歸途中,她聽聞了不少關於徐脂虎與徐嘯父子間的流言蜚語,心中不安。
她必須親自理清此事。
……
青衣少女抬手一揮,隨行僕役當即識趣退開。
不多時。
鳳鳴樓已在眼前。
尚未走近。
便已望見二樓窗邊那一抹紅衣倩影,背對斜陽,孤影依稀,透著一絲寂寥。
同時傳入耳中的,還有一縷琴聲。
那琴音空曠悠遠,夾雜著淡淡哀愁。
聽曲知心,單憑這一弦一柱,便可感知彈奏之人情緒低落,思緒紛亂。
徐渭熊深吸一口氣。
抬步登樓。
琴聲忽然微滯一瞬,旋即繼續流淌。
只是這一次,曲調雖未變,意境卻悄然不同。
先前是茫然飄渺,如今卻多了一分堅定與清明。
她立於徐脂虎身後,默然不語。
靜靜聆聽。
許久。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散去,餘韻嫋嫋,久久不息。
徐渭熊這才輕聲道:
“姐姐這手《鳳朝陽》,意境愈發深遠,小妹甘拜下風。”
徐脂虎回首一笑,溫婉動人:
“你可是上陰學宮都稱道的才女,這話可是要讓我臉紅了。”
姐妹相視而笑。
徐脂虎真誠說道:
“小妹,回家了。”
久別重逢,彼此心中皆是歡喜。
她伸手撫過徐渭熊的長髮,柔聲道:
“一別經年,你越發出挑了。
這些日子在學宮讀書,可還順心?”
徐渭熊輕輕點頭,語氣溫和:
“一切都好,姐姐不必掛心。
韓夫子待我極有耐心,學宮裡的諸位先生也都十分照拂,如今我已經順利從上陰學宮結業,幾位夫子還特意留下話,說對我寄予厚望。”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些日子也該好好歇一歇了。”
徐脂虎望著西斜的夕陽,輕輕嘆了一聲:
“往後能回家看看的時候,怕是越來越少了。”
她心裡清楚。
徐渭熊這般早早結業歸來,自然是為了那樁婚事。
再過幾日。
她們就要一同啟程,遠赴逍遙王府。
那時山長水遠,想再回北涼,談何容易?更何況,那位未來的夫婿與家中本就不睦,關係微妙。
想到這裡。
徐脂虎心頭又泛起一陣酸澀與掙扎。
徐渭熊眼神漸漸清明,斟酌片刻才開口:
“我剛回來,還沒去拜見父親和小年,姐姐可願陪我走一趟?也好久沒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了。”
徐脂虎動作微滯,側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淡了些:
“你這次回來先找我,是專程來說服我的吧?”
徐渭熊坦然點頭:
“一半是公事,一半是私情。
許久不見姐姐,心中牽掛也是真的。”
見徐脂虎不語,她又輕聲道:
“方才姐姐也說了,日後歸家不易。
既然如此,又何必還與父親賭這口氣?”
她緩緩握住徐脂虎的手:
“姐姐知道的,父親一直因母親當年的事,對小年心存虧欠。
他有他的難處,我們做女兒的,總該體諒些。
眼下婚事已定,不如順其自然。
將來若有機會,未必不能堂堂正正地回來。”
她的目光深處藏著一絲冷意——
嫁人又如何?若真有那一日成了孤身一人,難道還回不得家門?
徐脂虎輕輕抽回手:
“小年是父親的兒子,可我和你,就不是他親生的女兒了?”
心口像被甚麼壓住,悶得發疼。
徐渭熊低聲勸道:
“父親也有他的苦衷。
如今朝廷上下,處處都在議論北涼,若是咱們再違抗聖命,只會引來更多敵意,整個北涼都將陷入險境。”
徐脂虎猛地抬高聲音:
“我甚麼時候說過不願嫁逍遙王?我只是恨父親待我的方式!”
眼底泛起薄薄水光。
早在聖旨未下之時,徐嘯便已有意將她送往江南聯姻。
而那個主意,最初竟是她自己提出來的——她明白,若能與江南世家結親,父親在朝中便多一分倚仗,少幾分艱難。
那時的她,和現在的徐渭熊一樣,一心只想著北涼。
哪怕犧牲終身性福,也在所不惜。
可後來……
一切慢慢變了。
徐豐年被吊在城頭,她不得不親自前往荒州接人。
那段經歷中的種種細節,讓她心裡越來越不舒服。
無論是徐嘯,還是徐豐年,都彷彿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站出來、會承擔、會妥協——這種預設,一點點磨掉了她的忍耐,終於激起了心底的倔強與反抗。
說到底。
我可以心甘情願為北涼付出,卻無法接受你們把我當成一件隨手可用的棋子!
一次次爭執,最終走到今日這般境地。
徐脂虎心中既痛且傷。
徐渭熊張了張嘴,終究無言。
她想伸手撫慰,可徐脂虎已悄然避開。
她只得低聲道:
“姐姐,父親只是不善表達。
他對我們的感情,並不比對小年少。
只是時勢所迫,只能如此安排。
養育之恩不敢忘,況且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徐脂虎忽然覺得眼前的妹妹陌生起來。
她彷彿在徐渭熊身上看到了從前的自己——那個一心為家國、毫無自我、任人擺佈的影子。
以她的聰慧,早已察覺徐渭熊並非親妹。
雖不知她真實來歷,但她隱約明白,這孩子極可能是父親當年從戰場上帶回的棄嬰。
她看著徐渭熊,眼中掠過一絲失望,語氣疏遠:
“養育之恩,我從未敢忘。
所以,我從未抗拒嫁給逍遙王。
父親要我如此,我便如此。”
徐渭熊還想開口:“姐姐……”
話未說完,已被冷冷打斷。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看著徐脂虎眼中漸漸浮起的疏離,徐渭熊本想勸說的話頓時卡在喉間,終究沒有出口。
“姐姐,我明日再來探你。”
她心底輕嘆一聲,微微屈膝行禮,轉身走下樓去。
樓上傳來琴聲再起,一曲戰鼓悲鳴,殺氣凜然,似有千軍萬馬奔騰於耳畔。
徐渭熊腳步微頓,眉心緊鎖,隨即眸光一沉:
“好一個逍遙王,不知使了甚麼手段,竟能讓父親與姐姐生出這般嫌隙,果然心思深沉!”
她早已查閱過那份密報。
當初姐姐前往荒州時,曾獨自踏入逍遙王府,與那位王爺密談良久,外人無從知曉談話內容。
但她心中揣測,這場隔閡的種子,或許正是那時埋下的。
此前不久,她也收到一封來路不明的密信,上面赫然寫著:她徐渭熊並非徐嘯親生,而是當年兵甲葉白夔遺落在外的女兒。
徐渭熊冷冷一笑:
“如此拙劣的離間計,也敢拿來動搖人心。”
她自然明白,這封密信極有可能出自逍遙王之手。
以她的聰慧,豈會不知自己的身世?可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情,早已將血緣之外的一切沖淡。
當年六國混戰,各為其主,戰場上生死相搏,本就是常事,勝負只在謀略高低之間。
更何況,她生父並非死於徐嘯之手,而是被那號稱“小人屠”的白衣兵仙陳芝豹親手斬首於亂軍之中。
若要論恨,她該恨的也是陳芝豹,而非徐嘯。
徐渭熊目光如刃,字字皆發自肺腑。
更有一層身份,只有她與徐嘯知曉——她是徐嘯為徐豐年精心培養的最後一枚死士,“士甲”。
因此,這份所謂的密報在她看來不過是一場可笑的試探。
她原想順藤摸瓜,反制幕後之人,奈何送信者藏得極深,始終抓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只得作罷。
思緒翻湧中,她穿過王府迴廊,迎面便見一位風度翩翩的公子立於簷下。
此人正是徐豐年。
單看外表,確是儀表堂堂。
只是自打荒州歸來後,他整個人陰鬱了許多。
府中上下皆知,這位世子如今雖比從前勤勉,卻也愈發狠厲,動輒責罰,已有數名下人因觸怒他而遭重懲,甚至傳出有人命喪其手。
這等事,在以往幾乎是不可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