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默默退下,只留徐嘯一人守在房中,望著兒子瘦削的面容,心頭如刀割般疼痛。
那痛哭聲如同利刃,一次次刺進他的心裡。
他不敢去想,這孩子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才會在清醒後仍如此崩潰。
一股滔天怒意自心底翻湧而起,幾乎要焚盡理智。
許久,哭聲漸歇。
徐豐年雙目赤紅,死死盯住徐嘯,咬牙切齒吐出第一句話:“爹,我要練武!”
一字一句,像是從血裡撈出來的,裹著恨意與不甘。
如今回到北涼王府,終於有了依靠,他這才敢將深埋已久的仇恨徹底釋放。
他再也不要任人欺凌、無力反抗,再也不要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受害卻無能為力!他要變強,要成為頂尖高手,親手把丟掉的臉面、受過的羞辱,一點一點討回來!
徐嘯眼眶泛紅。
這麼多年來,兒子第一次喚他一聲“爹”,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他無法想象,那個曾經錦衣玉食的少年,在外經歷了何等絕望的時刻。
“好,好……爹給你請最好的師父,尋最頂尖的功法!”他哽咽著答應,隨即又輕聲道,“等你身子養好了,開始習武的同時,也隨我一起打理軍務。”
徐豐年重重點頭,眼神冷厲如刀。
過去他對王府權事避之不及,可如今他懂了——
男子漢立於世,既不能無武藝護身,更不能無權勢立足。
那逍遙王之所以肆無忌憚,不正是仗著麾下強者眾多、手握重兵?若自己也有此實力,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趙寒用血淋淋的事實教會了他這一課。
只是這學費,太過沉重。
此刻的徐豐年,內心已然悄然扭曲。
他在心中立下毒誓:
終有一日,定要百倍奉還!
“爹,老黃呢?”他忽然問。
“老黃……那天回來報信時就沒了。
爹已妥善安頓了他的後事,等你好些了,再去看看他吧。”
即便早有預感,可親耳聽到這一刻,徐豐年仍是狠狠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大姐和二姐……真的要嫁給趙寒?”他聲音發顫,呼吸急促。
徐嘯沉默良久,終是一聲嘆息。
這事已成定局,若再抗拒婚事,非但無濟於事,反而會招致逍遙王與離陽朝廷聯手打壓。
從前的逍遙王,他還未必放在眼裡。
可如今兩股勢力聯手施壓,北涼處境艱難。
他在等,等那位老皇帝先走一步。
那時,天下必亂,也正是他反戈清算之時!
徐豐年頹然跌坐,片刻後猛然抬頭,眼中殺機畢露:
“那就等我將來親手殺了趙寒,再給大姐二姐另擇良人!”
哪怕她們日後成了寡婦,他也絕不讓她們屈嫁仇敵!
沒有半分猶豫,他掙扎起身:“我要見大姐!”
拖著未愈的身子,他一步步挪到徐脂虎的居所。
丫鬟低聲稟道:“世子,郡主說累了,今日不見任何人。”
徐豐年怔住:“連我也不見?”
丫鬟低頭不語。
他臉色鐵青,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扉,心中翻江倒海——為何連親弟弟都不願相見?
想起大姐曾去過逍遙王府,他心中疑雲更重:“你和趙寒……到底說了甚麼?”
他幾乎想破門而入,質問個明白,最終卻只能無力地垂下手。
徐嘯默默攙扶著他離開。
或許他知道一些緣由,但他選擇了沉默。
因為愧,因為痛,因為他也無法面對那段過往。
不知不覺間,親情的紐帶已被悄然撕開一道裂痕。
世子歸來北涼的訊息悄然傳開,無聲無息,卻如驚雷暗伏。
兩王之爭,至此落幕。
可結局之慘烈,令所有人瞠目結舌,久久難以回神。
曾以鐵騎踏平六國、威震江湖的北涼王,竟在一位新崛起的年輕王者面前低頭,為迎回親生兒子,不得不將幽州拱手相讓!
隨著兩位藩王之間爭鬥的內幕一樁樁浮出水面,整個離陽朝野為之震動,各方勢力無不驚駭。
武當山中,香火鼎盛,遊人絡繹不絕。
自從歸附北涼,得其扶持後,離陽境內的武當分支日漸興旺,道門氣象愈發恢宏,隱隱有重振祖庭之勢。
後山清幽處,乃是弟子修行靜思之所。
老道與青年道士並肩而立,山風拂過袍袖。
“天下將亂啊。”老道輕嘆,“原以為不過是北涼與皇室之間的角力,誰料半路殺出個逍遙王,他府中一名老僕竟能與李淳罡打得難分高下。
早知如此,當年便不該讓小屏前往荒州赴任。”
言語間滿是悔意。
此人正是武當現任掌教王重樓。
武當本就高手寥寥,王小屏隕落在逍遙王府,不僅折損大將,更得罪了那位行事果決、手段凌厲的逍遙王。
如今回想,壓力如山壓來,令他幾近喘不過氣。
他深知,以逍遙王的性子,此事恐怕不會輕易揭過。
青年道士洪洗象聞言,語氣溫和卻深遠:“大師兄,你執於表象了。
落子無悔,棋已定局。”
他抬頭望天,繼續說道:“既然我武當氣運早已與北涼王府相連,再多懊悔也無濟於事。
徐家幼子龍象天賦異稟,體魄如金剛不壞,日後足可承繼我武當道統。”
頓了頓,他又道:“李淳罡雖曾無敵於世,但斷臂之後心神潰散,困守聽潮亭二十載,如今功力十不存三。
況且北涼王豈會坐視自家子弟受辱?師兄不必過於憂心。”
王重樓微微頷首,心頭緊繃之意稍稍緩解。
他並不覺得師弟狂妄。
這位師弟修的是至高天道,若不成天下第一,誓不下山,眼界自然超凡脫俗。
忽而,王重樓開口:“三個月後,北涼郡主將嫁予逍遙王。”
揹著手的洪洗象身形一頓,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我知道。”
王重樓默默注視著他,心中嘆息。
他清楚得很——當年郡主十四歲上山進香,回眸一笑,便讓這個向來清淨無慾的師弟情根深種,十餘年來從未忘懷。
只是單相思罷了。
“你打算怎麼辦?”王重樓終於問出口。
洪洗象目光投向翻湧雲海,聲音低得幾乎隨風消散:“若她真心願意,洗象唯有祝她一生順遂。”
王重樓再問:“倘若她並非心甘情願呢?”
洪洗象未答。
片刻後,轉身離去,衣袂飄然,再無停留。
王重樓望著他的背影,苦笑搖頭,已然明白答案。
其實不必問,他也知道這師弟會如何選擇。
今日一問,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安心罷了。
他仰頭望天,愁緒難解。
“或許,我也該早作籌謀了。”
冥冥之中,他彷彿看到一場風暴正在逼近,武當數百年的傳承,或將毀於刀兵鐵蹄之下。
吳家劍冢。
萬劍成林,寒光森然,此地與北涼王府、武帝城並稱離陽三大禁地。
老祖宗吳見已入大天象之境,族中更有無數枯瘦如柴的劍奴與劍士,若論宗師級人物的數量,吳家之底蘊遠非外界所能想象。
此刻,斷臂的吳六鼎在婢女翠花攙扶下歸來,神色黯然。
“敗壞我劍冢聲名,你還敢回來?”一聲冷喝自虛空響起。
白髮蒼蒼的老者踏空而至,雙目如刃,身後佇立著一排排眼神空洞的枯劍士。
吳六鼎跪伏於地:“六鼎無能,請老祖宗責罰。”
來者正是吳家老祖吳見。
他看也不看吳六鼎,只盯著翠花:“素王劍也丟了?”
翠花垂首不語。
吳見冷笑:“主僕二人倒是默契,我吳家千年傳承,何曾出過你們這般窩囊的劍冠與劍侍!”
兩人默然承受。
吳見冷聲道:“吳六鼎,即日起上劍山閉關。
何時左手使劍能達到右手水準,方可下山;若不成,便死在那裡。”
翠花臉色驟變。
劍山乃吳家最殘酷的試煉之地,多少天驕葬身其間,活著出來的屈指可數。
吳六鼎苦笑,叩首應命:“多謝老祖宗賜罰。”
吳見轉向翠花:“你亦重回劍冢,若找不到一把勝過素王的劍,終生不得踏出一步,只能守墓終老。”
翠花低頭領命。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無懼色,唯有一股不滅的執念悄然流轉。
若能活著下山,日後自有機會重逢。
若連山都出不了,再多言語也是徒勞。
兩人被劍氣裹挾而去,身影轉瞬消失在雲霧之間。
吳見眸中怒火這才漸漸平息,身旁一名吳家族人低聲勸道:
“老祖宗暫且息怒,此事也不全怪六鼎。
他本意只是取回大涼龍雀,未曾料到那逍遙王竟有如此手段。”
吳見面色冷峻,語氣毫無波瀾:
“這些皆非藉口。”
“他壞了劍冢規矩是事實。
念在他尚有些許資質,我才留他一命。
準他再入劍山,已是格外開恩!”
吳家從不容廢物存身。
眾人聞言屏息,不敢多言。
片刻後,有人小心翼翼問道:
“老祖宗,那逍遙王府那邊……該如何應對?”
他們早已聽聞風聲——
逍遙王一戰擊潰北涼,麾下墨甲龍騎奪魁天下,更有一名老僕實力直逼當年劍神李淳罡。
這般勢力,若因此懷恨在心,後果難料。
這一次,吳見卻久久未語。
他心中亦有震動。
那王府所展現的力量,遠超預料。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
“派人送信給逍遙王,告知我吳家已重罰吳六鼎與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