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接下來對方便會從桶中一件件拿起,展開,掛在衣架上。
這是同居生活中很難避免的事,她該以平常心看待才是。
又不是正穿在身上,沒甚麼好羞恥的。
話雖如此,她的視線還是沒能從那桶衣服上移開。
或許她可以一會兒幫忙,然後不經意間把自己的衣服挑出來單獨晾曬,那樣應該不至於太難為情。
這樣想著,她又蹲回了星野奏身邊。
一共有四組晾衣杆,現在已經組裝到第三組。
數量是多了些,但家裡住的人也多,無可厚非。
星野奏把最後一根橫杆卡進槽位,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將四組晾衣杆按合適的距離一字排開,固定好底座。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一排晾衣杆。
視覺上便很有衝擊力,再怎樣也足夠應付家裡這些人的換洗量。
確認每一組都穩固之後,他轉身走向那桶衣服。
松下拿著衣架,立刻湊了上去。
“我來幫忙。”
沒有過度殷勤,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桶的另一邊。
她深知對方的敏銳,任何異常都會被對方察覺到。
不過,她本就是過來幫忙的,無關乎她的衣物。
星野奏嗯了一聲,提著桶,帶她站到剛安裝的晾衣杆旁。
他彎腰從桶裡拎起一件衣服。
是清奈的上衣,淺色的棉質布料,洗過之後帶著一股柔順劑的清香。
不是他主動去聞,是味道自己飄過來的。
沒有給他帶來任何阻礙,他抖開,套上衣架,掛上晾衣杆,動作一氣呵成。
松下也跟著將手伸入桶中。
沒有刻意選擇,而是從最上面開始,依次拿出。
不是她的。
她平時在宿舍也是自行洗衣、晾衣,動作不顯生疏,但比不上對方的順暢。
將衣架掛上時,眼睛餘光落在桶中。
她的那件,就在上層的位置。
這樣下去,她有預感,對方大機率會拿到她的衣服。
松下試著讓自己動作快起來,但只試了一下便放棄了。
快不起來,而且要是把衣服掉在地上更是罪過。
那慢下來呢?似乎也做不到。
她先是來幫忙的,之後才是臨時起的目的。
一邊晾著衣服,她的目光一邊追著星野奏的動作,看他從桶裡拎出一件又一件,抖開,掛好。
每一件都能看出來是誰的。
她的心跳隨著星野奏從桶裡拿出衣服的次數一點點加快,生怕下一秒就在星野奏手上看見自己的。
有機會!
她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那件就在最上面,最方便拿取的位置。
而自己手上,還差一點點。
懷揣著緊張,她動作快了很多,而後手伸向桶內。
可,指尖還沒觸到那件衣物的邊緣,先觸碰到了與溼衣服觸感完全不同的溫熱面板。
星野奏的手也從桶的另一側探了過來。
兩個人的手指在桶裡碰在一起,同時頓住。
松下抬起頭,星野奏也正好看過來,四目相對。
桶裡那件衣服就在兩人指尖下方不到一寸的地方,誰都沒有再往前伸。
空氣安靜了片刻,只有風吹過晾衣杆的輕微晃動聲。
松下先移開視線,把手縮了回去,動作很快。
“……你拿吧。”
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目光落在桶邊,不去看星野奏,也不去看桶裡那件還沒被拿出來的衣服。
星野奏沒有立刻去拿那件衣服。
他的手還懸在桶邊,目光從松下縮回去的手移到她臉上,又落回桶裡那件衣服上。
淺紫色的,綴著細細的蕾絲花邊,打溼過後有些透明。
不是清奈的,不是日和的,也不是其他人的。
現在的家中,只有西川、白石,還有她的,星野奏不認得。
雖說沒有這些資訊,他也能猜到這件小衣的歸屬是誰。
松下看起來和剛剛沒甚麼兩樣,但表現得不太自然,又或者說,有些在意。
星野奏沒有問,也沒有多看,只是伸手將那件淺紫色的小衣從桶裡拎出來。
動作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抖開,搭上衣架,掛上晾衣杆。
裝作毫無察覺是最簡單的解決方式。
松下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地面上,死死盯著防滑地磚的紋路,餘光卻不受控制地追著那抹淺紫色往上移動。
儘管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親眼看著自己的私人物品被另一個人用這種熟練的方式晾起來,衝擊感完全超出了預期。
她本該移開視線的,可她就是做不到。
那件淺紫色的小衣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陽光下纖毫畢現。
她不該縮回去的。
這個念頭在松下腦海裡轉了一圈,又被她壓下去。
就算不縮回去,也只是兩個人一起拎起那件衣服,場面並不會比現在好多少。
她該一開始就做好準備的。
今天避過了,以後也避不過,該一開始就抱有被對方拿走的打算。
短暫的驚喜和意外接連發生,她肯定,星野奏已經看出了她的不對。
松下深吸一口氣,垂下眼落在桶中,繼續拿起衣服晾曬。
一件,兩件,三件。
她機械地重複著動作,儘量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上,不去想剛才的事。
可餘光還是不受控制地往旁邊飄。
儘管肯定對方有所察覺,但她只從表面看,完全看不出對方覺察到了。
她依據的,是長期接觸下來的深刻認知。
星野奏越是表現得平淡,松下越覺得他在刻意淡化剛才那一瞬間的觸碰,以及那件淺紫色小衣的存在感。
他在裝作甚麼都沒發生,好讓她不感到尷尬。
一定是這樣。
想明白這一點,她便感覺沒那麼在意。
不是原本那樣,自己勸慰自己,而是真的不在意。
衣物越來越少,桶底快要見了空。
兩人配合著,誰都沒有再讓手指碰到一起,也沒有再出現那種微妙的停頓。
桶空了,一組晾衣杆上掛滿了顏色各異的衣物。
正當松下打算收工時,清奈提著第二桶衣物走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已經掛滿的那組晾衣杆,又看了看星野奏和松下,甚麼都沒說,只是把桶放在星野奏腳邊,帶著第一個空桶,轉身又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