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奏頓了頓,繼續用冷靜的語調分析,試圖驅散她多餘的恐懼:“這所學校到處都是監控,C班的女生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的人。”
他目光直視著輕井澤惠,“更何況,我們D班現在班級點數墊底,真鍋很清楚,為了發洩一點私人恩怨就冒著被扣個人點數甚至牽連班級的風險對你做甚麼,根本不值得。她是個懂得權衡利弊的人,不會做這種得不償失的蠢事。”
這理性的分析像一陣清風,吹散了輕井澤惠心頭一部分沉重的迷霧。
是啊,這裡不是她過去那個毫無秩序的地方。
規則、點數、監控……這些限制同樣束縛著對方。
她一直不愛深入思考這些,只是被過去的經驗支配著恐懼。
星野奏的話讓她豁然開朗,緊繃的肩膀也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
“說的是……”她低聲應道,感覺壓在胸口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點。
坐在星野奏身邊的椎名日和安靜地聽著,敏銳地捕捉到了輕井澤惠情緒的變化,以及她身上那種矛盾感——表面的強勢與此刻流露出的脆弱。
她對梨花和真鍋的行為,背後似乎還藏著更深層的原因。
日和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輕井澤惠臉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移開了。
既然星野奏沒有在這裡提及,她也不會在此時貿然追問。
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眼前的衝突。
“等我回去和真鍋還有梨花商量一下,明天早上聯絡你。”椎名日和平靜的聲音結束了談話。
輕井澤惠聞言,帶著一絲倉促離開了卡座。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們。我……我先走了。”她抓起自己的小包,甚至沒等兩人回應,就快步走向門口。
那背影努力維持著平日的姿態,卻透出急於逃離的狼狽。
椎名日和那句“誠懇道歉”的要求,以及星野奏那番冷靜剖析利弊的話語,像兩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心上,讓她急需獨處去消化這份混雜著羞恥、焦慮和微弱希望的情緒。
咖啡廳的門在她身後合上,隔絕了咖啡的香氣和那對情侶間無形的親暱氛圍。
卡座裡恢復了安靜。
星野奏的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在他和日和中間那杯共享的咖啡上。
杯沿上還殘留著兩人交疊的印。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杯柄,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沒有立刻喝,而是看向身邊的日和。
“辛苦了。”他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柔和。
日和輕輕搖頭,臉上是淺淡的笑意:“不會。能幫上奏君的忙就好。”
她頓了頓,目光也落在那杯咖啡上,想起剛才兩人心照不宣的“間接親吻”,耳尖染上一點粉色,“而且…這樣分享,也挺有趣的。”
星野奏唇角微揚,將咖啡再次端起喝了一口。
純粹的苦澀在舌尖蔓延,他毫不在意地看著日和:“味道如何?對你來說,還是太苦了吧?”
“嗯……”日和誠實地點頭,隨即又補充道,聲音輕柔,“不過,因為和奏君一起……感覺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星野奏低低地笑了一聲,將杯子輕輕推到她面前:“那就再分享’一點?或者,加點糖?”他作勢要抬手叫服務生。
日和立刻伸手,再次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阻止了他的動作。
她的指尖微涼,觸感卻異常清晰。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柔卻帶著點堅持:“不用了,奏君。就這樣·…就好。這是我們一起喝的咖啡。”
她的意思是,即使是苦的,也是屬於他們兩人此刻共同的記憶,無需改變。
星野奏看著她清澈眼眸中的堅持和那一點小小的執拗,心尖彷彿被羽毛掃過。
他反手,將自己的手掌覆蓋在她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傳遞著無聲的暖意。
“好。”他應道,不再堅持。
……
推開咖啡廳厚重的玻璃門,外面稍顯喧囂的空氣撲面而來,讓輕井澤惠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
她下意識地回頭,隔著玻璃,隱約還能看到卡座裡那兩個靠得很近的身影。
星野奏似乎正將杯子推給椎名日和,而日和的側臉上帶著一種全然放鬆的柔軟笑意。
隨即,收回目光,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清涼的海風真正吹來,她才感覺堵在胸口的濁氣散去了一些。
她沒有目的地沿著甲板邊緣快步走著。
結束了……總算解決了。
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巨大的危機感暫時退去,隨之而來的是疲意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想到明天要向真鍋她們低頭道歉,胃部還是習慣性地傳來一陣痙攣般的抗拒。
然而,這一次,那份熟悉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慌,似乎被星野奏那番冰冷精準的分析強行按下去了一些。
他冷靜的話語,此刻卻無比清晰地在她耳邊迴響:
“這所學校到處都是監控……”
“C班的女生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的人……
“為了發洩一點私人恩怨就冒著被扣個人點數甚至牽連班級的風險·…得不償失……”
這些話語,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剖開了她一直刻意迴避的現實。
是啊……這裡不是那個混亂無序的國中了。
這裡是高度育成高中,規則森嚴。
監控無處不在,任何不當行為都可能被記錄,扣除寶貴的個人點數,甚至拖累班級評價。
真鍋志保她們……真的敢像過去那些人一樣在這裡對她做甚麼嗎?
輕井澤惠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船舷欄杆上,海風吹亂了她的金髮。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恐懼和過激防禦,很大一部分是源自對過去經驗的慣性反應。
那份深植骨髓的恐懼,讓她本能地將任何潛在敵意放大成致命威脅,用表面的強勢作為盔甲,卻從未真正冷靜審視過新環境的規則和力量對比。
星野奏看穿了這一點。
他甚至沒有點破她的過去,僅僅從“規則”和“利弊”這最客觀的角度,就撕開了她恐懼的偽裝,露出了可利用的現實邏輯。
這份洞察力和冷靜,讓她在感到一絲被看透的羞恥之外,更多是……震撼。
他說得對。
真鍋志保她們是C班的人,C班現在的班級點數遠高於D班。
為了一個“沒點數”的D班學生而冒著被監控拍到、被校方處罰、扣除寶貴班級點數的風險,去進行一場報復性的霸凌?
這不符合“實力至上主義”的邏輯。
她們或許跋扈,仗著C班和龍園的勢,但絕不是沒腦子的蠢貨。
她們更可能是想利用她的恐懼心理,在規則邊緣試探,讓她難堪、低頭,而非付出會被規則懲罰的代價。
“……原來是這樣嗎?”輕井澤惠喃喃自語。
巨大的恐懼如同退潮般緩緩褪去,留下一種空落落的虛脫感和一種帶著涼意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