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借……”輕井澤喃喃重複,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星野奏的眼神早已說明,這絕非尋常的借貸。
“看來你明白這不是無償援助。”星野奏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可以借你應急。但在這裡,點數不僅是貨幣。你需連本帶利償還,更意味著欠我一份‘人情’。”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為你牽線,已是第一份人情。”
“這是交易,輕井澤。”他的語氣清晰而穩定,“我提供你此刻急需的‘渠道’與‘資金’,你支付‘代價’與‘未來的承諾’。很公平。接受,還是拒絕?選擇權在你。”
說完,他靠回椅背,不再言語,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她,無形的壓力瀰漫在空氣中,等待她的決定。
輕井澤內心劇烈翻騰。
道歉、賠償點數、背上對星野奏的債務和人情……每一條都沉重得讓她窒息。
然而,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如果他真能擺平真鍋她們,那壓得她幾乎窒息的、對即將被霸凌的恐懼,是否就能暫時消失?
僅僅是想到這種可能,一絲微弱的“慶幸感”便湧了上來,如同溺水者瞥見了一線生機。
這一刻,她甚至對這個看穿她一切的男人,產生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感激”。
他畢竟給了她一條出路。
但這感覺立刻被更龐大和冰冷的恐懼淹沒。
自己最深的恐懼全都被他洞悉,他若想加害或逼迫,她毫無反抗之力。
而他提出的交易,點數債和人情債就是新的鎖鏈。
這感覺……像是他本可輕易掌控她,卻要她親手簽下契約。
她厭惡束縛,想到未來可能被迫聽從要求、償還債務、連苦苦維持的偽裝也被當面戳穿……就喘不過氣來。
這不是簡單的幫忙,是從迫在眉睫的火坑(C班的麻煩)跳進一個由他掌控的、更令人窒息的牢籠!
未來的不確定性,才是最深的恐懼。
最終,那短暫的慶幸和一絲感激,在對龍園勢力的絕對恐懼與對星野奏掌控未來的窒息感的雙重夾擊下,被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一種認命的疲憊:接受星野奏的鎖鏈,也總好過立刻被撕碎。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不甘已被現實的沉重壓平,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明白了。”聲音沙啞,卻不再猶豫,“我會親自道歉,會賠償點數。點數…我會盡量自己想辦法,如果實在不夠……”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用盡力氣才擠出後面的話,“我會…向你借。你提出的…條件,我接受。”
她停頓了半秒,那句“謝謝”最終還是擠了出來,聲音乾澀,更像是一個不得不完成的儀式。
無論如何,這提供了一個可能的出路。
星野奏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只是輕輕頷首:“明智的選擇。我會盡快聯絡椎名。你回去準備點數。”
他停頓片刻,目光變得更深沉,彷彿要穿透她強撐的平靜,
“同時,好好想想你今天為何會坐在這裡,以及未來你真正想依靠甚麼,在這‘實力至上’之地生存下去。
是繼續當一隻依附他人的寄生蟲,還是…試著長出一點屬於自己的甲殼?”
語畢,他不再看她,視線轉向了窗外,彷彿剛才那番尖銳的話語只是隨口一提的閒聊。
他不需要一個依附於自己的寄生蟲。
他既非擁有絕對武力的綾小路,也無意導演一場虛偽的救贖。
星野奏所期待的,是輕井澤惠能真正長出屬於自己的堅硬甲殼。
輕井澤幾乎是機械地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後轉身離開。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卻無法隔絕他最後的話語。
走廊的空氣似乎比來時更冷。
輕井澤低著頭,快步走著,星野奏最後的話如同冰冷的刻刀,反覆在她麻木的心上划動。
“寄生蟲……”
這個尖銳的詞彙刺得她臉頰發燙。
依附他人……他是在說平田君嗎?還是在說現在的他?
而“寄生蟲”,說的是她,赤裸裸地揭露了她賴以生存卻最不願承認的本質。
過去依靠平田的“保護”,如今又不得不依靠他的“交易”來躲避另一場災難。
她確實像一隻寄生蟲,吸附在不同宿主身上汲取生存所需的養分,一旦離開,就暴露在致命的威脅之下。
“長出一點屬於自己的甲殼……”
這又是甚麼?保護自己的東西?力量?可她的力量在哪裡?
她下意識地抬手,隔著薄薄的夏季校服布料,輕輕按在了下腹部那道早已癒合、卻彷彿仍在隱隱作痛的舊傷疤上。
冰冷的觸感讓她猛地一顫。
“力量?”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潘多拉魔盒,釋放出那段她拼命想隱藏的,國中時不堪回首的記憶。
她也曾反抗過啊!
用盡全身的力氣,像只被逼到牆角的小獸,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撕咬。
結果呢?換來的是更猛烈的拳腳,是冰冷的刀鋒劃破面板的劇痛,是那道至今仍在提醒她“反抗無用”的恥辱印記。
那道傷痕,不僅刻在身體上,更深深刻進了她的靈魂,成為了她所有恐懼和無力感的象徵。
它告訴她:反抗是愚蠢的,只會帶來更深的傷害和絕望。所以她才學會了偽裝,學會了依附,把真實的、弱小的自己深深藏起來。
“長出甲殼?”
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她不是沒嘗試過“長甲殼”,國中那次絕望的反抗,就是她試圖長出保護自己的刺。
可那刺太脆弱了,輕易就被折斷,留下的只有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這所學校比國中更殘酷,龍園比那些霸凌者更可怕,星野奏更是深不見底。
她拿甚麼去“長”?再長出幾根脆弱的刺,等著被更強大的力量碾碎,在身上留下更多無法磨滅的傷痕嗎?
過去的失敗像冰冷的枷鎖,讓她對“力量”本身都充滿了恐懼和懷疑。
疲憊感更深了,混合著強烈的羞恥和不甘,還有被那道舊傷疤勾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